也不知道為什麼，剛才表情還有些調侃的人，听懂了周游的話，鼻頭都有些發酸。
但周游沒有在李安身上停留太久，因為對李安的評價，更多的是敬意，不需要太多的剖析。
“再說楊德昌導演。”
這位導演在業內和影迷心目中的地位太高了。
周游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也跟輕松很多。
他評價張藝謀和姜文的時候是冷靜克制，評價陳凱歌的時候帶著惋惜，評價賈樟柯的時候是一聲嘆息，那麼說到楊德昌……
更像是由衷的欣賞和敬佩。
“楊德昌導演誕生于彎彎的社會轉型期，歸來于阿美莉卡反體制文化的高潮。”
“他生來就要審視儒教咱們這的各種病癥，這些東西也刻進了他的電影中，揮之不去。”
“楊德昌導演的電影不會過時，因為今天的社會轉型依舊沒有完成。”
“很多東西不是西方與東方的區別，是現代與前現代的區別。”
“他是承自五四的大知識分子……”
周游說到這里笑了一下。
“但也是私人情感的……用現在的話說，叫渣男，。”
底下有幾個了解楊德昌私生活的人忍不住笑了，周游的聲音還在繼續︰“當然，他也是一個陷入深深絕望的啟蒙者，可能他從來都不想啟蒙誰。
周游站在講台前，給了在場的人一點消化的時間，然後繼續開口︰
“侯孝賢導演。”
“侯孝賢導演是真正有東方大智慧的人。”
周游開口就是這麼一句。
“拍到《南國再見》和《海上花》的時候，侯孝賢導演就已經到了灑脫無為的大境界。”
“至少我現在拍這樣的電影，絕對做不到這樣。”
“朱天文說過一句話，侯孝賢已經進入了電影的奧堂，里面有黑澤明，有阿巴斯……
“就像坐地鐵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會想起《咖啡時光》。”
“每一次擦肩而過，都是兩條鐵軌線偶然的重疊。”
他把目光收回，看向台下。
“很棒，至少他電影中對于固定長鏡頭運用，我想破腦袋也做不到他那樣驚艷。”
其實，侯孝賢的電影對很多年輕人來說可能不是那麼容易接受的，因為太慢，太安靜，太不抓人了，對于現在已經習慣開頭就要把人帶入到環境的，討好年輕人的電影來說，他的電影需要一些耐心。
底下不少人心里默默記下了《咖啡時光》這個名字。
大多數人看侯孝賢，基本都是《悲情城市》，這也挺正常的。
周游在講台前，嘴角浮出一個有些復雜的笑容。
“下一個，周星馳導演。”
“這小子……”
說到周星馳的名字，張會軍無奈一笑，看向旁邊的王勁松。
王勁松倒是樂呵呵的看了他一眼。
“就讓人家說吧。”
于是，張會軍把目光重新投到了台上。
前面那些導演對于在座的學生來說多少還有些距離感，周星馳是真真正正陪伴了太多人成長的名字。
底下有幾個學生下意識的露出了笑容，一提到周星馳就會自動聯想到那些經典的橋段和台詞。
“周星馳導演為什麼不好笑了？”
周游開口就拋出了這個問題。
笑容還沒在學生們臉上停留多久，就被這句話給憋了回去。
“他最好的電影肯定是《功夫》。”
周游馬上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無厘頭的風格他自己演起來是神來之筆，別人模仿他只是裝瘋賣傻，因為失去了信念感和表達力。”
底下不少人點頭，顯然很認同周游的說法。
這些年模仿周星馳風格的喜劇電影不少，可沒有一個能達到周星馳本人的高度，原因就在這里。
“這位喜劇之王已經陷入了英雄遲暮的焦慮。”
周游說到這里，話語之中沒有嘲諷，反而有種說不上來的心疼。
“只能啟用流量明星，翻炒經典橋段，推出一些質量堪憂的作品，維持自己的Ip。”
“除了草根氣質的褪去，無厘頭風格的過時之外，最重要的是……”
周游伸手在講台上輕輕敲了兩下。
“偉大的喜劇靠的是對社會的洞察，對禁忌的試探，和對悲劇的誠實。”
“想想周星馳導演當年的《九品芝麻官》《國產凌凌漆》，那些曾經百無禁忌的現實諷刺。”
周游抬起頭看向天花板的方向，好像在自言自語。
“在今天，怎麼可能重現呢？”
“當天時地利人和都不佔的時候，他還會是周星馳嗎？”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因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一切喜劇的尊嚴……”
周游的目光重新落回台下。
“都來自表達的自由。”
後排的張會軍听到這句話的時候，和周游對視了一眼，然後移開了目光。
王勁松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今天這番話，放在任何公開場合說出來，都可能引發軒然大波。
可在這個關了攝像機的報告廳里，在張會軍和王勁松的注視下，周游說得坦坦蕩蕩。
夏夢坐在位置上，兩只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著周游。
還算是對一些人和事懵懂的她，從來沒有听過任何一個人用這種方式談論這些事情。
無論是在課堂上還是在任何地方。
此刻她對周游並不不是崇拜，也不僅僅是震撼。
更像是有人替她說出了心里隱約感覺到但始終說不清楚的東西。
掌聲不知道從何時響起，驚醒了很多沉默的人。
周游站在講台前，把保溫杯的蓋子擰上，然後看了看手表。
“行了，剛才那些是我個人的一些看法。”
周游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報告廳里面的學生們紛紛抬起頭。
“每個人的創作都有他的時代背景和個人局限，我說的未必全對，你們自己去看他們的作品，然後形成自己的判斷。”
“都是很好的導演，但就和人一樣，每個人，最終都會有自己的遺憾，不是嗎？”
說著周游自顧自的笑了起來︰“好了，提問繼續，只是別再提讓我這麼頭疼的問題了， 不然我可真跑路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