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寫下這一行字，然後他在旁邊畫了個箭頭，接著寫道︰“男主內心的外化。”
楊米看著白板，沒有打斷。
“現在的劇本里，許願柳是一個獨立存在的邪物，它有自己的規則，有自己的力量，男主只是被它坑了……暫時用這個詞，雖然男主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周游說道，用筆敲了敲白板。
“我想改一下，許願柳不是主動害人的東西，它是一面鏡子。”
“它照出來的，是男主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欲望。”
楊米放下了手里的水果看著周游，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到底听進去沒有，但嘴上下意識道︰
“你繼續說。”
“你想啊。”
周游轉過身來面對楊米，“男主為什麼要許願？因為他喜歡女主，女主不喜歡他，他追不到。”
“這是表面原因。”
“深層原因是什麼？是他覺得自己不夠好，是他的自卑，是他在正常的情感關系里面沒有能力吸引到對方。”
“所以他才會借助外力。”
“但問題在于，他許的這個願，本質上是什麼？”
周游走到楊米面前，彎下腰看著她的眼楮。
“是剝奪另一個人的自由意志。”
楊米愣愣的看著周游。
周游直起身，繼續說道︰“他讓一個原本不喜歡他的人喜歡上了他，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暴力。”
“不管他嘴上說得多深情，不管他心里覺得自己多卑微，本質上他做的事情就是把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滿足自己情感需求的工具。”
“這才是真正的恐怖。”
“不是許願柳有多邪門，而是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深情款款的男主，骨子里藏著這麼大的佔有欲和控制欲。”
楊米沉默靠在椅背上，好一會兒才說到︰
“你這麼一說……確實比原來那個版本深了些。”
“不止這些。”
周游又走回白板旁邊，“人物也得改。”
“現在的劇本里，男主是一個純粹的受害者。他許了願，然後被反噬了。”
“但我不要觀眾同情他。”
“我要觀眾先同情他，然後慢慢發現這個人沒那麼無辜。”
楊米挑了挑眉。
“怎麼說？”
“他不是不知道女主的反常是許願導致的。”周游說道，“他知道，但他選擇假裝不知道。”
“因為那種被人全心全意愛著的感覺太好了，好到他願意閉上眼楮騙自己。”
“直到威脅到了他自己的安全，他才想要解除詛咒。”
“你明白了嗎？他想逃離的不是這段錯誤的感情，是他自己承擔不了的後果。”
周游用筆在旁邊寫了一行字︰“不是受害者，是加害者。”
楊米看著白板，半晌才開口︰“那女主呢？”
周游在白板上寫下“女主”。
“女主也不能是現在劇本里這個樣子。”
“現在的劇本里，女主被詛咒之後就變成了一個瘋狂的，執念的，不斷傷害自己的角色。
她更像一個道具，一個恐怖元素的載體。”
“不行。”
“她得是一個人。”
“一個被剝奪了自由意志的人。”
周游放下筆，走到楊米旁邊坐下。
“你試著想一下這個畫面。”
“她的意識還在，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和情感。”
“上一秒她還在厭惡面前這個男人，下一秒她的嘴就自己說出了我愛你。”
“她想走，但腿不听使喚。”
“她想推開他，但手反而抱了上去。”
楊米听到這，手臂上不自覺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才是最頂級的恐怖。”
周游說道，“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是什麼？”
“是你不再是你自己。”
“你的身體還在，你的意識還在，但你對自己的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你變成了別人想要的那個樣子。完美的、乖巧的、百依百順的。”
“然後你慢慢忘記自己喜歡什麼，忘記自己的朋友，忘記自己的口頭禪，最後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你徹底消失了，但你的身體還在替別人活著。”
房間里安靜了下來。
楊米看著周游，過了好一會才說道︰“你這個想法，要是拍出來……”
“會很不一樣。”
楊米皺著眉很直接說道︰
“小田能演嗎？”
“要不你來？”
周游沒好氣說道，“我覺得問題不大，小田基本功算是這幾個里面最扎實的，真要重新選，也就是她了。”
“我憑什麼不行？”
你瞧，這就是女人，你正跟她聊業務呢，她還跟你爭強好勝上了。
“你年齡……我跟你來不了對手戲。”
看著楊米愈發危險的目光，周游果斷換了說法。
好險……
“為啥？”
“我瞅見你害羞。”
“這還差不多。”
楊米撩了一下頭發，似乎是在感嘆自己的魅力，終于肯放過了周游。
她沉吟了一下問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那你打算怎麼跟編劇團隊說？”
“這也是我讓弗蘭克叫他們來的原因。”周游說道，“好萊塢的編劇團隊寫商業片是一流的，但我接下來要的東西不是商業思路。”
“所以我會給他們一個框架，把我想要的核心方向列出來，讓他們在這個框架里面重新寫。”
“寫不出來呢？”
“寫不出來就換人。”
周游說得很干脆。
“而且還得我一邊拍他們給我一邊寫，時間不等人，反正前面不用動，我先來著前面的……”
楊米笑了一下，伸了個懶腰。
這話要是擱在別的導演嘴里說出來，那就是在作死，人家好萊塢一線編劇你說換就換？
但偏偏從周游嘴里說出來，就顯得理所當然。
而且……
這次弗蘭克不想殺周游，那幫編劇肯定有這個想法。
周游又站了起來，跟個陀螺似的在房間里轉來轉去。
“原來的結局也要改……”
“原來的結尾要麼是詛咒解除皆大歡喜，要麼是男主死了因果報應，不管哪個都是閉環的，觀眾看完就完了。”
“但我想要一個看完之後會在你腦子里賴著不走的結尾。”
“什麼樣的？”
楊米問道。
周游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故事到最後，男主拼了命把許願柳毀了，女主恢復正常了，也恢復了對他的冷淡。”
“他應該高興的，對吧？因為噩夢結束了。”
“但他沒有。”
“他坐在空蕩蕩的房間里，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那個每天早上對他笑，每天晚上說愛他的人。”
“那個人雖然是假的，但那種被愛的感覺是真的。”
“最後一個鏡頭，他打開抽屜，里面放著另一根還沒拆封的許願柳。”
“他的手慢慢伸了過去……”
隨著周游的訴說，楊米的眼神也逐漸變成了……
一種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