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从胡大龙家翻墙出来,月光把土路照得发白,他插着裤兜吹着口哨往家走。
走到村尾岔路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陶小梅家的窗户还亮着灯。
这个点了,忙了一天的人早该睡了,可那盏灯却亮得安安静静,像是在等一个人。
沈跃站在岔路口想了三秒,拐向了陶小梅家的方向。
院门没锁,他推开门走进去,灶房冷冰冰的,没有生火的痕迹。
里屋门半掩着,灯光从门缝溢出来。
沈跃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陶小梅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个旧蛇皮袋,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你干什么呢。”
陶小梅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收拾东西。”
“大半夜收拾什么东西。”
陶小梅把最后一件衣裳塞进蛇皮袋里,用绳子系紧了口,慢慢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里的水光在煤油灯底下亮得刺眼。
“沈跃,我要走了。”
沈跃的笑意收了。
“走?去哪。”
“我堂姐在南边打工,她说那边的厂子招人,包吃包住一个月六七百。”
“你在村里一个月卖瓜比那多十倍。”
“我知道。”
陶小梅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声音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可我不能留了。”
沈跃走进屋里,拉了条矮凳坐下。
“你把话说清楚。”
陶小梅咬着嘴唇不开口。
沈跃盯着她看了几秒。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那是钱有才又来找你麻烦了。”
“也不是。”
“那你到底为什么走。”
陶小梅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脚面上。
“因为我喜欢你。”
沈跃没说话。
“我喜欢你喜欢得快疯了。”
陶小梅的声音在抖,手指绞着衣角拧出褶子。
“白天你来瓜地帮我干活,我眼睛一刻都离不开你,晚上你走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你。”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可你是要干大事的人,我是个被全村人骂克夫的寡妇,我跟你待在一起迟早会被人看出来。”
“看出来又怎样。”
“怎样?”
陶小梅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还要不要名声了,你还要不要上学了,冯婶儿知道了你让她怎么抬头做人。”
沈跃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村里的人什么嘴脸你又不是不知道。”
陶小梅蹲下去,把蛇皮袋拎到门边放好,背对着他擦眼泪。
“我走了对你好,对我也好,我留在这里只会越陷越深,到最后连你的朋友都做不成。”
沈跃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把她转过来。
“小梅,你别走。”
陶小梅摇头。
“你瓜田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秦大凤那边的收购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地,她来收货的时候你让王小虎帮忙搬就行。”
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塞到沈跃手里。
“这是上次卖瓜你给我的一万多块,我留了五百当路费,剩下的你收着。”
沈跃低头看着手里鼓鼓囊囊的信封,太阳穴突突跳。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给你的钱你退给我。”
“这钱本来就是你帮我赚的,我一个人种地哪弄得来这么多。”
她伸手把信封往他怀里按了按。
“沈跃,你拿着,拿去给冯婶儿。”
沈跃攥着信封不说话,胸口闷得像堵了一团棉花。
陶小梅擦干了眼泪,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勉强又心酸。
“别这个样子,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说的。”
“嗯。”
她走到沈跃面前,踮起脚尖,双手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久,像是要把他的五官一笔一笔刻进骨头里。
“沈跃,最后一晚上,你疼疼我。”
沈跃把信封丢到桌上,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陶小梅的嘴唇贴上来,带着咸涩的泪味,手指解开他衬衫扣子的时候抖得厉害。
沈跃抱起她放到土炕上,动作比任何一次都轻,像是怕碰碎了一样。
陶小梅主动褪去了衣裳,在昏黄的灯光下露出削瘦却柔美的身体,她跪在炕上替沈跃解开裤扣,低下头去,笨拙而认真。
沈跃摸了摸她的头发。
“别勉强。”
“我不勉强,我想对你好。”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以前你每次都疼我照顾我,我从来没为你做过什么,今晚让我伺候你一回。”
沈跃没再拦她。
陶小梅用了很久,笨拙但温柔,中间好几次停下来喘气,睫毛上挂着泪珠也不松口。
沈跃受不住了把她拉起来,两人面对面缠在一起,陶小梅搂着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老公。”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跃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叫我什么。”
陶小梅咬着嘴唇,眼泪涌出来,声音却带着笑。
“老公,我叫你老公,不行吗。”
“行。”
沈跃收紧了臂膀。
“叫了就不许收回去。”
陶小梅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哭着笑着,嘴里不停地喊,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化成了细细的喘息。
事后两人挤在窄窄的土炕上,陶小梅枕着他的胳膊,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沈跃,我想给你怀个孩子。”
沈跃转过头看她。
陶小梅摇了摇头,自己又把话否了。
“不行,不能现在。”
“为什么。”
“你才十八,你还要上学,你前面的路长着呢,现在有了孩子会拖累你。”
“我不觉得拖累。”
“可我觉得。”
陶小梅坐起来,拉过被角盖住身子,认真地看着他。
“沈跃,如果有缘再见面,我一定给你生。”
“什么叫如果。”
“就是如果。”
她弯下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你别找我,等我准备好了我自己回来找你。”
沈跃没再劝,因为他看见她眼睛里的决绝。
天将亮的时候沈跃翻身起来穿衣裳,陶小梅裹着被子靠在墙根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沈跃走到门口回了一次头。
“小梅。”
“嗯。”
“路上小心。”
“嗯。”
沈跃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他再路过陶小梅家的时候,院门上挂了一把铁锁,窗台上那盆野菊花还在,人已经不见了。
沈跃站在村口的岔路上,看着通往镇上公路的方向,晨雾还没散,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雾气被太阳蒸干了才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