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村村委大院里，几十号人围坐在院子中间，朱主任搬了一张方桌摆在台阶上，钱有才坐在桌后面，脸色铁青得能拧出水来。
沈跃靠在院墙边上，手里攥着一沓纸，嘴角平平的没什么表情。
林诗诗穿着白色短袖站在方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
“各位叔叔婶婶，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兑现上个月的赌约。”
林诗诗翻开文件，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陶小梅家一亩二分地，甜瓜产量六百三十七斤，总收入一万四千六百，亩产折算一万二千一百六十七元。”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全村甜瓜平均亩产收入四千三百元，陶小梅家的数据是全村平均的将近三倍。”
林诗诗合上文件。
“钱书记，当初的赌约是陶小梅家总收成超过全村平均水平就算赢，现在数据在这儿摆着，大家都看见了。”
钱有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嘴巴紧紧抿着不吭声。
“钱书记，你倒是说句话啊。”
王小虎站在人群里嚷了一嗓子。
“数据都出来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当着全村人的面打的赌，你不能赖账吧。”
“谁说我赖账了。”
钱有才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底下的人头，最后落在沈跃身上。
“赌约我认，低保材料这周就上报。”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
“可陶小梅人都走了，低保给谁享受。”
“人走了手续照办。”
沈跃从墙边走过来，把手里那沓纸拍在桌上。
“这是陶小梅走之前签的委托书，她把瓜田的管理和低保申报都委托给了我婶儿冯秀兰。”
钱有才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委托书，眼皮跳了两下。
“你倒是想得周全。”
“不周全不行，怕有人趁她不在把地收回去。”
钱有才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底下的村民开始起哄。
“沈跃这小子真行，一个月前还被钱书记说不可能，这不打脸了嘛。”
“赌约要兑现的，钱书记可不能耍赖皮。”
“说好的低保赶紧上报，陶小梅那闺女苦了三年了，应该享受。”
钱有才拍了一下桌子。
“行了行了，我说了会办就会办，这周把材料交到镇上去。”
他拎起公文包转身往办公室走，朱主任跟在后面小跑着追。
“钱书记，那陶小梅的地。”
“地不动，按赌约来。”
钱有才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咬碎牙往肚里吞的味道。
院子里的村民三三两两散去，林诗诗收好文件走到沈跃身边。
“沈跃，陶小梅走之前你知道吗。”
“知道。”
“你没拦？”
“拦不住。”
林诗诗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人沿土路往回走，半路上林诗诗忽然开口。
“对了，我的驻村报告上周交到局里了，刘科长看了以后很满意，说要在全县推广柳河村的甜瓜种植经验。”
“那恭喜姐了。”
“你不问我报告里写了什么。”
“你写了什么。”
“我把甜瓜的品种改良和种植方案写成了系统性的技术指导方案，数据用的是你家和陶小梅家的实际产量。”
她转过头看着他。
“所有功劳我都揽在了自己头上，你不介意吧。”
“我巴不得你揽，你揽得越多你在局里站得越稳，站得越稳对我越有用。”
林诗诗的步子顿了一下。
“沈跃，你把什么都算得门儿清。”
“不算清没法活。”
沈跃踢了一脚路边的土坷垃。
“姐，催熟的事你知道多少。”
林诗诗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那些瓜不正常，生长周期违背了所有我学过的理论。”
“那你怎么不追问。”
“因为我信你。”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
“沈跃，你身上的秘密我不想逼你说，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催熟的范围控制一下，不要太大面积同时出货，否则会引起注意。”
沈跃点了点头。
“我知道分寸。”
“还有，县城那边秦大凤的渠道你可以继续用，但不能走量太猛，月出货不要超过五千斤。”
“五千斤够了，水果这东西物以稀为贵。”
林诗诗重新迈步往前走，声音比刚才轻了。
“你真不像十八岁的人。”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回到家里冯秀兰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门，抬头招呼林诗诗喝水。
沈跃坐在枣树底下翻看秦大凤发来的短信，下一批收货安排在月底，预计能出三千斤。
他在小本子上算了一笔账，三千斤按二十八块一斤就是八万四，减去各家分成和运输成本他能净赚两万出头。
加上之前攒下的钱，手里现金快到十万了。
十万块，够冯秀兰盖三间新砖房，够他交一年学费生活费，还能剩不少。
但沈跃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他合上本子，起身去了瓜田。
蹲在地头，手掌贴上一棵辣椒苗的茎秆，热流从掌心缓缓渗出，辣椒苗的叶片在他眼前肉眼可见地舒展了一分。
有效。
他又试了茄子，试了西红柿，试了豆角。
全部有效。
沈跃直起腰，看着满地绿油油的蔬菜，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开。
甜瓜只是开始，蔬菜才是大头，四季都能种，品种多市场大。
但越往后走路越要稳，能力绝不能暴露。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太阳穴开始发胀，催熟到这里差不多到极限了。
回家路上他在心里盘算，开学后每周末回村催一批货，平时让冯秀兰盯着地里的事，大的出货由秦大凤安排车来拉。
日子越过越有门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