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沈跃从柳河村赶回县城,进门时王嘉树正窝在客厅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摆了七八个啤酒瓶子,电视开着但没声。
沈跃把背包往地上一撂,走过去把他嘴里的烟抽了。
“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借酒消愁,谁欠你钱了。”
王嘉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跃哥,今天我爸的司机来了。”
“来干嘛。”
“送生活费,顺便传话。”
王嘉树抹了一把脸,声音闷得像从棉花里挤出来的。
“我爸让我别回家过中秋了,说他要带客户去海南谈项目,家里没人。”
“你妈呢。”
“我妈去年跟她那个小白脸搬去省城了,离婚协议签了半年了。”
王嘉树拧开一瓶新啤酒灌了一大口,泡沫从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
“我爸是岭南县最大的建材商,全县四成工地的水泥钢筋都从他手里走,家里有三套房两辆车,银行存款七位数朝上。”
沈跃靠在沙发扶手上没吭声。
“可你知道我上一次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初二那年的除夕,还是他秘书订的酒店包厢,他吃了二十分钟接了一个电话就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包厢里。”
王嘉树咧了咧嘴,那表情不像笑,更像嘴角抽了一下。
“从小学到高中,贵族学校换了四所,没有一所超过两年,学费从三万涨到八万,他眼睛都不眨就刷卡。”
“他给钱倒是大方。”
“对啊,他什么都给,学费给,生活费给,零花钱给,就是不给时间。”
王嘉树把酒瓶放下,十根手指插进头发里使劲薅了两把。
“跃哥,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为什么主动搭话吗。”
“因为我长得帅。”
王嘉树没笑,抬头正经地看着他。
“因为你身上有一股子劲儿,我说不上来,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什么劲儿。”
“活劲儿。”
王嘉树站起来走到窗边,胳膊搭在窗框上望着楼下黑漆漆的小区。
“你穷,穿的衣服带补丁,竹篓里装着鲫鱼和馒头,可你走路的时候脊背是直的,眼珠子是亮的。”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你知道回家有人等你,有个婶儿会给你炒鸡蛋辣椒。”
沈跃靠在沙发上没插嘴。
“我羡慕你,跃哥,真心话,发自心底地羡慕。”
王嘉树转过身来,眼眶红了一圈。
“我认你做大哥不是因为你打架厉害,不是因为你嘴皮子利索,是因为你活得真。”
“你有冯婶等你回家吃饭,有一块瓜田要你伺候,有人需要你。”
“我什么都有就是没人需要我。”
沈跃沉默了几秒,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他伸手拍了拍王嘉树的后脖颈,力道不轻不重。
“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
王嘉树愣了一下。
“不是跟班,不是跑腿的,是兄弟。”
沈跃松开手,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
“我婶儿蒸的馒头你吃过了,她说你太瘦让你多吃点。”
“冯婶说的。”
“她还说你这孩子白白净净的看着招人疼,中秋节没地方去就来柳河村。”
王嘉树的嘴唇抿了好几下,眼泪终于没兜住掉了下来。
他赶紧扭过头去用袖子擦,嘴里还犟着。
“谁说我没地方去了。”
沈跃没拆穿他,起身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子递过去。
“我婶儿给你装的腊肉,她自己腌的。”
王嘉树接过去捧在手里,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跃哥,中秋节我去柳河村。”
“来就来,废什么话。”
“我给冯婶带两条好烟。”
“我婶儿不抽烟。”
“那我买两斤排骨。”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画面一闪一闪地映在墙上。
王嘉树把那袋腊肉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袋口没松开。
沈跃从茶几上拿过最后一瓶啤酒,拧开盖子,把王嘉树手里的半瓶拿过来跟他碰了一下。
“以后有事说话,别一个人喝闷酒。”
“知道了,跃哥。”
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