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还亮着,沈跃把陌生号码回拨过去,楼道口的风从衣领钻进去。
那头没人接。
钱倩倩的短信又进来。
“你看到没有?”
沈跃回。
“看到了,明早我自己应付。”
钱倩倩回得快。
“别一个人扛,余老师刚走,学校里话会多。”
沈跃把手机塞回兜里,刚走到路边,陈大山的电话追了过来。
“小跃,快回村,大棚塌了!”
沈跃脚步停在路牙边。
“塌了多少?”
陈大山那边全是喊声,铁皮被风卷着响。
“冰雹砸的,棚膜穿了,三号棚到九号棚全漏,黄翠玲带人在抢菜,你婶儿也在棚里!”
沈跃伸手拦车。
“让人先断电,别碰倒下的钢管,我马上回去。”
司机看他上车,刚要问去哪,沈跃把钱递过去。
“柳河村,越快越好。”
车灯冲进夜路时,沈跃给冯秀兰打电话。
电话响了半天,才被接起。
“小跃,你别急,婶儿没事。”
沈跃听见她那边有雨水砸棚膜的声响。
“你出来,别在棚里待着。”
冯秀兰喘着气。
“菜都砸坏了,黄翠玲说能救一筐是一筐。”
沈跃咬着后槽牙。
“菜没了能再种,人不能出事。”
冯秀兰没应,旁边有人喊。
“七号棚梁歪了,别往里进!”
电话断了。
沈跃把手机攥在掌心,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
“小伙子,村里遭雹子了?”
“嗯。”
“今年这天怪,县城这边只下雨,东边砸得厉害。”
沈跃盯着车窗外黑下去的田埂。
“师傅,再快点。”
车刚到村口,沈跃推门下去,泥水灌进鞋里也没停。
村委院的灯全亮着,冷库地基旁堆着破棚膜,几个村民抬着弯掉的钢管往外走。
黄翠玲看见他,脸上全是泥水。
“小跃,你可算回来了。”
沈跃扫了一圈。
“人伤了没有?”
“胡大龙手背划开了,赵兰香给他包着,别的都是擦碰。”
沈跃问。
“我婶儿呢?”
黄翠玲往三号棚指。
“她在里面捡甜瓜苗,我劝不动。”
沈跃拔腿往棚里走。
三号棚的棚顶被砸出十几个窟窿,白色冰粒铺在垄沟里,甜瓜藤倒了一片,叶片被砸得破碎,土里混着水。
冯秀兰蹲在垄边,把折断的藤蔓往筐里放。
沈跃过去扶她。
“婶儿,出去。”
冯秀兰抬头,看清是他,手上的泥蹭到衣袖上。
“小跃,这些苗还活着,不能扔。”
沈跃蹲下,手掌落在一株被砸弯的瓜苗根旁。
掌心热流刚进土里,那株萎下去的叶片轻轻舒开一点,又垂了回去。
沈跃呼吸停了半拍。
冯秀兰看着他。
“咋了?”
沈跃换了一株,热流沿着根须走,断口处的青色慢慢回返。
速度慢。
可确实能修。
黄翠玲在棚口喊。
“小跃,九号棚要塌了!”
沈跃站起来。
“翠玲姐,叫所有人到村委开会,按棚分组。”
冯秀兰拉住他。
“你脸色不对,先喝口热水。”
沈跃扶她往外走。
“婶儿,你负责烧姜汤,谁也不准空着肚子干活。”
冯秀兰看他。
“你又要干啥?”
“救苗。”
村委院里,村民们围着灯泡站,衣服全被雨雹打湿。
陈大山坐在轮椅上,何玉兰给他披着军大衣。
沈跃拿起账本。
“三号到九号棚,棚架先撑住,别急着换膜。”
吴老四问。
“棚破成这样,菜还能要?”
沈跃看向众人。
“能救多少算多少。”
有人低声说。
“损失怕是过二十万了。”
钱有才站在人群边,手里拎着铁锹。
“现在算损失没用,先听小跃安排。”
沈跃指着棚区图。
“胡大龙带人清冰,不能压苗,黄翠玲带会计记损失,陈叔联系镇上报灾,赵婶儿管伤口,谁手破了立刻消毒。”
黄翠玲问。
“你呢?”
沈跃把袖口卷上去。
“我进棚看苗。”
林诗诗的电话打来。
“沈跃,我听说柳河村遭冰雹了。”
沈跃边走边说。
“你明早能不能来村里帮我走报灾材料?”
林诗诗那边有翻衣柜的声音。
“我现在去。”
“不用,夜路滑。”
“你少管我,我让局里司机送。”
沈跃脚步一停。
“诗诗姐,带上农损表。”
林诗诗说。
“我知道,你别硬撑。”
棚里灯泡晃着,水滴从破膜处往下落。
沈跃蹲在垄沟里,一株一株摸过去,热流顺着掌心沉入土,破叶收不回原样,根和茎却一点点挺住。
黄翠玲带人进来换木撑,看见他额头冒汗,端来一碗姜汤。
“喝。”
沈跃没抬头。
“放旁边。”
黄翠玲把碗塞到他手里。
“冯婶儿说,你不喝,她就进来揪你耳朵。”
沈跃接过喝了半碗,热气冲进胃里,掌心的热流重新稳住。
外头天色泛青时,林诗诗赶到村口,鞋跟陷进泥里也没顾上拔。
她进棚时,正看见沈跃扶着垄沟边站起来。
“你一夜没睡?”
沈跃把一株瓜苗扶正。
“材料带了吗?”
林诗诗把文件袋抱紧。
“带了,你先出来让我看看。”
沈跃看着她。
“看我干什么?”
林诗诗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手背立刻收回。
“你发热了。”
沈跃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
林诗诗脸色变了。
“沈跃,受灾材料我来弄,你别逞。”
冯秀兰端着粥从棚外进来。
“诗诗姑娘,你劝不住他。”
沈跃说。
“婶儿,我再看完五号棚。”
冯秀兰把粥碗往木箱上一放。
“看完就吃。”
日头从云后露出时,赵兰香给胡大龙换药,嘴里骂着。
“你逞啥能,钢管倒了不知道躲?”
胡大龙疼得龇牙。
“我躲了,没躲开。”
赵兰香抬头看沈跃。
“小跃,你也过来,我给你量量热。”
沈跃摆手。
“先管他。”
胡大龙立刻喊。
“管我干啥,管老板,老板脸都白了。”
沈跃看他。
“手不疼了?”
胡大龙闭嘴。
雨停后,抢修的人更多了。
秦大凤从县里带了两车棚膜过来,跳下车就喊。
“小跃,姐把库里能调的都调来了。”
沈跃从棚里出来,手上全是泥。
“多少钱,我记账。”
秦大凤瞪他。
“这会儿你跟我算钱?”
沈跃说。
“亲兄弟也要记账。”
秦大凤把单子拍他怀里。
“行,先欠着,等你活过来再还。”
钱倩倩赶到时,天已经黑了。
她背着书包,校服外套上沾着雨点。
沈跃看到她,眉头拧起。
“你怎么来了?”
钱倩倩把保温杯递给他。
“余老师走了,听写我替你交了,县里找你谈话的人也来了。”
沈跃接过杯子。
“他们说什么?”
“问你和跃香农业的关系,我说你请假回村抗灾,谁有问题来柳河村问。”
沈跃看着她。
“你胆子越来越大。”
钱倩倩把一张卷子塞到他书包侧袋。
“你也越来越不听话。”
林诗诗站在棚口,听见这句,低头整理表格。
冯秀兰把两碗面端过来。
“都吃,谁也别光说话。”
沈跃吃了几口,又进棚。
钱倩倩跟到门口。
“我帮你扶苗。”
沈跃摇头。
“里面冷。”
钱倩倩把袖子挽起。
“我不是纸糊的。”
林诗诗也走过来。
“我记受损编号。”
黄翠玲抱着木桩从旁边经过。
“行了,别站着,天亮前抢出六号棚。”
夜一层层熬过去,煤球炉换了几次,村委桌上的搪瓷缸摆满茶渍。
沈跃的手从泥里拿起又落下,热流越来越涩,脑袋里像塞了烧红的沙。
天边再亮时,五号棚的苗重新立住大半。
黄翠玲蹲在垄边,揉了揉眼。
“小跃,这菜真活了?”
赵兰香掐了片叶子,眼睛瞪圆。
“根没烂,能缓过来。”
胡大龙拄着棍喊。
“咱们的棚没死!”
村民们从棚外涌进来,乱糟糟的叫声把清晨搅热。
沈跃扶着木桩站着,嘴唇干裂。
冯秀兰挤开人群,看到他身子晃了一下,扔下碗就冲过去。
“小跃!”
沈跃听见她喊,想说菜救回来了,话到嘴边只剩发烫的气。
他倒进冯秀兰怀里时,还在念。
“婶儿,瓜别扔,钱要补上。”
冯秀兰抱着他的肩,眼泪砸到他脸上。
“瓜算个啥,你先给婶儿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