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五分钟，拇指在键盘上敲了四个字：随时可以。
对面秒回一个微笑表情，再无其他。
沈跃把手机扣在胸口，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罩底下延伸到墙角，他盯着看了很久。
陶小梅走的那天是春末，窗台上那盆野菊花刚冒出第一茬花苞，黄得还不够透。
她背着一只帆布包站在村口的中巴车旁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盆花后来枯了，冯秀兰浇水也没救回来。
窗外鸡叫第二遍的时候沈跃才闭上眼，枕头底下的账本硌着后脑勺。
宋雨桐的运动鞋踩在三轮车的铁踏板上，鞋带还没系紧就往上跳。
沈跃发动三轮车，柴油机突突响着往棚区开。
“你慢点，路上有坑。”
宋雨桐一只手扶着车斗边缘，另一只手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屏幕亮起来映着她镜片上两团白光。
“沈跃你看，这是贺老师的研究框架。”
三轮车颠了一下，她的肩膀撞到车斗挡板上，笔记本差点滑出去，被她两只手抢住。
沈跃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路上别看电脑，到棚里再说。”
宋雨桐把电脑合上抱在怀里，嘴里没停。
“贺老师说这个课题如果成果显着，可以申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到时候柳河村就是国家级科研基地了。”
沈跃把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绕过一个水坑。
“什么级别的基金？”
“面上项目，六十万到八十万经费，研究周期三到五年。”
宋雨桐把框架里的关键词一个一个往外蹦：植物信号传导，土壤微生态，非化学增产技术。
沈跃的表情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茫然，点头的频率不快不慢。
但那三个词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三轮车停在二号棚门口，宋雨桐跳下来把电脑塞回包里，从侧兜里抽出采样管和标记笔。
“今天要取二十厘米深度的土层样本，你帮我挖。”
沈跃从车斗里拎出铁锹，袖子往上撸了两道。
第一锹下去，土质松软带着微微的潮气，翻上来的泥块里夹着细白的根须。
宋雨桐蹲在旁边举着量尺，眼睛盯着刻度线，余光从量尺上方滑过去，落到沈跃前臂上。
肌肉的线条在阳光下绷着，青筋从手腕延伸到肘弯内侧。
她把量尺往土坑里探了一下。
“再深三厘米。”
沈跃又补了一锹，汗珠从鬓角滚到下巴尖上掉进土里。
宋雨桐伸出采样管，手套还没戴好，食指从管口滑脱了一下。
沈跃单手把铁锹插在地上，腾出手帮她把手套的边缘往上拽了一截，指腹从她腕骨上蹭过去。
宋雨桐的耳朵从镜腿底下红了出来，把采样管往土层里插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两拍。
中午的光从棚顶的薄膜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成一短一长贴在垄沟里。
赵兰香拎着两只搪瓷饭盒从棚外走进来，声音从门口就飘过来了。
“雨桐姑娘，吃饭了，今天炖的酸菜粉条。”
宋雨桐接过饭盒，筷子还没打开就指着垄沟边上一堆黑褐色的碎末问。
“兰香姐，这是什么？”
赵兰香蹲下去捏了一撮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艾草渣子，上个月我把晒干的艾草剁碎了拌进堆肥里，老一辈说能驱虫。”
宋雨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亮了。
“中药材入堆肥？你们还放了别的吗？”
赵兰香掰着手指头数。
“黄芪的根须，用完的当归片，还有陈皮，反正家里药渣子不少，扔了可惜。”
宋雨桐把饭盒搁到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黑壳笔记本，笔帽用牙咬开就往上记。
赵兰香凑过来看了两眼。
“姑娘你写的啥，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宋雨桐笑着抬头。
“兰香姐你知不知道，中药材的活性成分在堆肥发酵过程中会产生次级代谢物，这些代谢物对土壤微生物群落的影响在学术界还是空白领域。”
赵兰香眨了两下眼。
“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但我知道放了药渣子的地里长出来的菜，虫子确实少。”
宋雨桐拍了一下赵兰香的肩。
“你这就是最好的实验证据。”
两个女人蹲在垄沟边上，一个说土话一个记数据，聊了小半个钟头。
沈跃在棚门口把铁锹上的泥磕干净，看着她们的背影。
宋雨桐这个人不难相处，但她的笔记本记得太细了。
下午两点半，沈跃骑着电动车拐进村委大院。
陈大山坐在办公室里对着计算器按数字，桌上摊着三本账簿。
沈跃把这个月的出货单和回款明细放到桌上，两人核对了半个小时，数字对得上。
从办公室出来时，院子里的阳光正好。
何玉兰坐在廊檐下的竹椅上，怀里一个白胖的小男孩正扶着她的手指往前迈步，两只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啪嗒啪嗒响。
沈跃的脚步钉在台阶上。
那孩子的后脑勺圆圆的，耳朵小巧贴着头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的弧度……
何玉兰抬头看见他，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身体不自觉地侧了一个角度。
沈跃走过去，在廊柱旁边站住，手插在口袋里。
“长得挺结实。”
何玉兰低着头理孩子后脖颈上的汗渍，声音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别老看他，会被人看出来。”
沈跃蹲下来，跟孩子平视。
“我就是想看看他长得好不好。”
何玉兰的眼眶红了一圈，手指攥着孩子的棉布罩衣，指节发白。
“他长得好，吃奶也好，村里人都说像大山。”
沈跃点了下头，站起来。
“那就好。”
何玉兰从竹椅扶手下面抽出一个白色信封，封口用胶带粘着，纸面上有一道被压出来的折痕。
“这是他百天时我写给你的，一直没机会给。”
沈跃接过去揣进外套内袋，没看她的眼睛。
“大山在里面，我先走了。”
何玉兰没答话，低头把孩子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柳河边上那棵老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风一吹就在河面上画出一圈圈的纹。
沈跃靠着树干把信封拆开，一张作业本纸折成四方块，展开后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排了大半页。
谢谢你给了我这辈子最大的礼物，孩子和你一样倔强，一样爱笑。
他会叫爸爸了，叫的是大山。
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但我只能这样做。
你好好的，别挂念我们。
沈跃把信纸叠回去，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
河面上的夕阳被水波切成一条一条的碎金，从西边铺到脚下的岸石上。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
潘秀芳的号码。
“沈跃，宏图系的人在南安注册了一家公司叫宏图农科，招聘启事里写着高薪聘请具有特殊农业技术经验的人才。”
她的声音停了一拍。
“他们在找你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