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赶到翡翠阁的时候，潘秀芳已经把三张A4纸并排铺在茶桌上了，指尖压着最左边那张纸的右下角，两条腿交叠着靠在椅背里，裙摆在膝盖上方堆出一道柔软的褶。
沈跃在她对面坐下来，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
最左边是工商注册信息的截图打印件，宏图农科四个字印在公司名称栏里，注册资金五千万。
中间那张是经营范围的详细列表：土壤改良技术开发，植物活性因子研发与应用，高效种植技术推广及咨询服务。
最右边是一则招聘启事，加粗的标题写着年薪百万起。
沈跃的手指在经营范围那张上停了两秒，指腹摩挲过纸面上那行字。
“精准对标。”
潘秀芳把茶杯推到他面前，推的时候指尖擦过他搁在桌沿上的手背，没收，顺着他的指节弧度滑了一寸才挪开。
“对标的不是你的公司，是你这个人。”
沈跃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潘秀芳往椅背里又靠深了一点，手臂搭到扶手上，食指勾着扶手边缘一下一下地弹。
“宏图系不是真的要招人。”
她停了一拍，目光在他脸上慢慢走了一圈。
“他们把这个启事挂出去，就是钓鱼。”
沈跃把茶端起来没喝，拇指摁在杯壁上。
“钓谁？”
“钓你。”
潘秀芳的声音往下沉了半个调。
“你一接触，他们就有了谈判的切入口，你不接触，他们也不亏，启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告诉整个市场他们要做这一块了。”
沈跃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敲了一下杯沿。
“如果我不接触呢？”
潘秀芳的膝盖往前探了一点，裙摆跟着滑了两寸，她没管。
“那他们会找你身边的人接触。”
她的食指从扶手上收回来，点了一下桌面。
“逐个试探，看谁的口风最松。”
沈跃把手机掏出来给陈茜露发了条消息：宏图系在岭南县有没有动静。
陈茜露的回复不到半分钟弹出来。
暂时没有，但南安有他们的办事处在打听你，问了两家给你供种苗的公司。
沈跃把屏幕朝潘秀芳那边转了一下。
潘秀芳伸手过来接手机，她的手指扣在他手机壳边缘，拇指贴着他还没来得及松开的拇指外侧压了上去，两个人的指纹隔着半毫米的距离重叠了一息。
她把手机拿过去扫完消息，抬起头。
“供种苗的公司知道你什么？”
“只知道我订货量大，品种偏好，付款准时。”
沈跃把手机拿回来，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多留了一拍才松开。
“核心的东西他们接触不到。”
潘秀芳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腰线从宽松的外套底下收出来一条弧度。
“光挡不够，你得有自己的牌。”
沈跃看着她的背影。
“什么牌？”
潘秀芳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梧桐树的影子在她身后的玻璃上晃来晃去。
“注册一家农业科技公司，把贺正清的研究项目落地到你名下，申请专利，形成知识产权壁垒。”
她走回来，没坐回对面的椅子，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大腿离他的肩膀不到一掌宽。
“宏图系再怎么有钱，专利权不在他们手里，他们就没法绕过你直接做。”
沈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思路，没往旁边挪，声音压低了。
“贺正清那边的研究成果，他愿意授权给我？”
潘秀芳端起茶喝了一口，杯沿贴着嘴唇的位置和她平时涂口红的色号重叠了半秒。
“学术圈的规矩，科研成果的产业化转让要走学校的技术转移办公室，流程复杂。”
她把杯子搁到膝盖上，指尖绕着杯口转了半圈。
“但如果是联合研发，双方共同持有专利，贺正清只需要院里备个案就行。”
沈跃点了下头。
“这事得林诗诗去谈，她跟农科院那边有正式的对接通道。”
潘秀芳把茶杯搁到桌上，杯底磕了一声。
“那你今晚就打电话，别拖。”
沈跃靠在包厢门框上拨通了林诗诗的号，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光线把他半边侧脸照得分明。
响了四声接起来，那头有水流声，应该在洗碗。
“诗诗姐，贺正清的研究项目，有没有可能以联合研发的形式落地到我这边？”
他顿了一拍。
“共同持有专利。”
水流声停了。
林诗诗沉默了五六秒，长到他能听见她手指在水龙头把手上拧了两下的声音。
“我来谈。”
她的声调平得听不出什么，又停了一拍才接上。
“但你欠我一顿饭。”
沈跃笑了下。
“回头带你去吃鱼。”
林诗诗那头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她的声音从碗碟声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气。
“你每次都说回头，回了多少头了，脖子不酸吗？”
沈跃说了句下周一定，把电话挂了。
转过身的时候，潘秀芳还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指尖朝着他的方向。
“你跟林诗诗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跃把手机揣回口袋。
“干姐弟。”
潘秀芳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往沙发里靠了靠。
“你身边干姐干妹的可真不少。”
沈跃没接话，走过来拿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潘秀芳的膝盖没让，他的小臂在经过的时候贴着她膝盖外侧擦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动。
她的声音从他耳后传过来，带着一丝懒懒的认真。
“我建议你趁早想清楚，哪些女人是过客，哪些是一辈子跟你走的。”
沈跃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杯口的温度和她刚才嘴唇停过的位置重合了，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他没接话。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回答不了。
离开翡翠阁的时候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响。
沈跃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末班车时刻表，手机亮了一下。
戴香茹的消息。
你又不回来了？门没锁，给你留了灯。
沈跃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能感觉到那个问号里裹着的温度，像是她把脸贴在门板上等他开门时呼出来的气。
他拨了出租车的电话。
车在东城别墅门口停下来时，二楼卧室的窗帘缝里透着一条暖黄色的光，那条光细细的，像是有人用手指撑开了一道缝在往外看。
沈跃开门进去换了拖鞋上楼，经过宋雨桐住的房间时脚步放轻了。
她的桌上台灯还亮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合着，旁边摊开的实验日志上，第三天的记录末尾打着一个红色问号。
旁边一行小字：九号棚3到7号苗根系发育异常，非自然节律？
沈跃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目光在那个红色问号上钉了两秒，又继续往自己房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