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拐角处的馕饼店飘出葱油味,沈跃正往里探头看价目表,余光扫到街对面不对劲。
曹晴雨的不锈钢推车侧翻在路牙石旁边,铁网歪了一半搭在地上,碳盆里的灰洒了一圈,五六根竹签串着的烤肉掉在泥水里,肉面上粘了黑色的碎石子。
调料罐从推车台面上滚下来碎了两只,辣椒面和孜然粉混在一起被风扬了满地。
曹晴雨蹲在路边的石阶上,围裙拧成一团攥在手里擦脸,擦出来一道碳灰混着水渍的黑印子。
她的嘴角破了,右边嘴唇下方裂开一小块皮,血珠子渗出来被她用舌头舔了又渗。
沈跃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到她面前。
“谁干的?”
曹晴雨把攥着围裙的手往膝盖上放了放,嘴唇绷着没张开,下巴的角度固执地抬着。
旁边凉皮摊的嫂子端着一盆刚洗的碗从店里探出头来。
“赵铁柱带了两个混子,来收保护费的,曹妹子不给,那光头一脚把推车踹翻了还扇了她一耳光。”
凉皮嫂子把盆搁到门口的矮桌上,嘴巴没停。
“刚走没五分钟,往东头那个台球室方向去的。”
沈跃站起来往东头看了一眼,街上行人稀稀落落的,赵铁柱的身影早没了。
他转身回到推车旁边,双手扣住推车底部的铁框往上抬,铁皮刮着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推车翻正了。
铁网的焊接处裂了一个口子,他用手掰了掰掰不回去,先把歪掉的碳盆架子归位,又把地上没碎的调料罐捡回来摆到台面上。
曹晴雨蹲在石阶上看着他收拾,围裙从手里松开垂下来,两只手露了出来——右手背上有三道红印子,是被推车铁丝网刮的,最长的那道从中指根部一直拉到手腕内侧,渗着血珠没结痂。
沈跃收拾完推车走回来,蹲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的右手拉过来摊开。
她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
“不用管,皮外伤。”
沈跃没松,手指扣着她的指根把她的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三道划痕的深度。
他从裤兜里掏出两片创可贴——赵兰香塞给他的那种,防水的,他随身揣着三四片。
撕开封皮把第一片贴到最长的那道划痕上,粘合面压到伤口两侧的皮肤上,他的拇指在创可贴边缘按了按确保贴牢了。
第二片贴在中指根部那道短的上面。
贴的时候他的指腹从她的手背上滑过去,她的皮肤凉凉的,指节因为用力攥过围裙还泛着白。
曹晴雨低着头看他的动作,睫毛一直在抖,嘴唇咬着没张开。
沈跃贴完了,没松她的手。
“赵铁柱要多少?”
曹晴雨的声音涩着从牙缝里挤出来。
“五百,每个月。”
“你一个月净赚多少?”
“八百出头。”
沈跃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路边拨通了孙大勇。
“大勇哥,赵铁柱,帮我查他是哪个帮的,手下几个人,平时窝在哪个窝点。”
孙大勇那头嘎吱嘎吱嚼着什么。
“光头那个?上次你让我查过的。”
“上次查了背景,这次我要他的活动规律。”
“行,给我半天。”
沈跃挂了电话走回来,弯腰把曹晴雨从石阶上拽起来。
“走,先去旁边坐一会儿。”
早餐店还开着,老板在擦桌子,看见他们进来努了努嘴指了指角落的桌子。
沈跃给曹晴雨要了一碗馄饨一瓶矿泉水,自己要了杯白开水。
馄饨端上来冒着热气,虾皮和紫菜飘在汤面上。
曹晴雨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把瓶子搁到桌上,手心还在微微抖着。
“上次你把他按在地上,他记住了。”
她的目光落到桌面上的纹路里。
“今天来不是真要保护费,是要给我看看他能随时掀我的摊子。”
沈跃端着白开水,杯壁烫手,他换了个位置握着。
“为什么不报警?”
曹晴雨的嘴角扯了一下,那道裂口的血又渗了一点出来,她用舌尖舔了。
“我没本地户口,没营业执照,推车摆的是临时摊位,城管那边打了个擦边,报了警人家来查,先查的是我。”
她的筷子伸进馄饨碗里捞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到时候摊子都不让摆了,比被扇一巴掌还难受。”
沈跃看着她吃馄饨——筷子夹得很稳,一口一个不滴汤,碗边上干干净净,吃的速度不快不慢,嚼完一口咽下去才夹第二个。
这是一个吃过很多苦但没被苦压塌的女人,腰板挺着,嘴角破了照样把饭吃完。
碗里的馄饨见底了,曹晴雨把筷子横在碗沿上,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沈跃把杯子搁到桌上。
“赵铁柱的事我来摆平,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曹晴雨抬头看他。
“什么事?”
“去工商局办一张正规的个体经营许可证,以后合法出摊,任何人再来找茬你就报警,有证在手谁也动不了你。”
曹晴雨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蜷。
“办证要钱吧?”
“我出这个钱,算投资你的烧烤生意。”
沈跃把两只手臂搭在桌面上。
“以后赚了再还我,不着急。”
曹晴雨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然后她伸出右手,小拇指翘起来。
“拉钩。”
沈跃愣了一拍,笑了一声,伸出小拇指勾上去。
两根手指扣在一起,她的手凉凉的,指腹上带着碳灰的粗糙质感,指节因为常年翻串磨出了一层薄茧。
他握了一下才松开。
曹晴雨把手收回去搁到膝盖上,低着头,嘴角终于弯了——今天的第一个笑,浅浅的,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疲惫。
两个人从早餐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曹晴雨走到推车旁边,从推车底下那个还没翻的泡沫箱里摸出三串鸡翅,递到他面前。
“上次答应你的,一直没给。”
沈跃接过来咬了一口,鸡皮烤得焦脆,肉汁从牙缝里渗出来。
“下次再多送两串。”
曹晴雨的嘴角又弯了一点,这回笑意蔓到了眼角。
“好,下次四串。”
沈跃咬着鸡翅往校门口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曹晴雨站在推车旁边,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在擦碳盆的边缘,路灯打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他掏出手机又给孙大勇发了一条。
赵铁柱的事我要一个星期内解决,不管用什么办法,让他在后街消失。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牙齿咬在鸡翅骨头上咯吱响了一声。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
不是孙大勇。
是宋雨桐。
九号棚7号苗旁边的对照点今天下午我临时加测了一次,数据里有一个异常波动,很微小,可能是仪器误差,也可能不是。
沈跃盯着屏幕上的字,嘴里那口鸡翅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他今天下午根本没碰九号棚。
那个异常波动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