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勇的消息在手机屏幕上弹了三条。
本名赵德贵，三十四，无固定工作，前年打架被拘过十五天，手底下四五个跟班，没帮派背景，就是个收保护费的散兵游勇，窝点在东街台球室二楼。
沈跃把消息截了图存进相册，拨出去的电话打给王嘉树。
“嘉树，赵铁柱那个光头你认识吧？”
王嘉树嘴里嚼着什么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这种人最好直接送进局子关半个月，出来以后知道曹晴雨有人罩着，自然不敢再去。”
沈跃把手机换了个手，靠在宿舍走廊的窗户边上。
“光关十五天不够，得让他知道这条街以后不归他管。”
“那你打算怎么弄？”
“你别管了，该你干嘛干嘛去。”
挂了王嘉树的电话，他翻出陈茜露的对话框，打了一段文字过去。
后街有个叫赵铁柱的收保护费，打了人还用烤签威胁，我这边有受害人愿意做笔录，他下周二下午还会去，能不能安排人在现场抓现行。
陈茜露的回复不到两分钟。
行，拍好证据直接叫出警，我跟片区说一声。
沈跃把手机揣回兜里，指节在窗台的水泥面上敲了两下。
周二下午三点，后街还没到出摊高峰，碳盆里的炭火刚烧出第一层白灰。
沈跃蹲在推车后面帮曹晴雨拆整箱的竹签，签子从塑料膜里抽出来码到铁皮桶里，他的手法生疏，三根签子掉地上两根。
曹晴雨端着一盆腌好的羊肉串从身后探过来看了一眼，忍了两秒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别帮了，签子都让你祸祸脏了。”
她一只手端着盆，另一只手把他从签子堆前面推开，肩膀撞到他胸口的位置顶了一下。
“坐旁边看着就行，别碍手碍脚的。”
沈跃被她推到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了，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看着她弯腰在推车台面上码肉串，手指翻飞，一秒钟能穿两串的速度。
巷口传来拖鞋打地面的声响，密集，不止一个人。
赵铁柱的光头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左边跟着一个戴粗银链子的瘦高个，右边是个穿黑背心露纹身的矮胖子。
“晴雨妹子！这个月的钱该交了吧！”
声音从二十米外就扯过来了，带着一股子油滑的调子。
曹晴雨手里的肉串停了，指节攥着竹签收紧了一截。
沈跃从塑料凳上站起来，绕到推车前面，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
赵铁柱走到三米外停住了，目光落在沈跃脸上，嘴角的笑僵了半拍。
“又是你？”
他的手往裤兜里插了一下又抽出来，食指朝沈跃的方向戳了两戳。
“小子，上次的事我没跟你计较，你识相点滚开，别多管闲事。”
沈跃没动，脚底踩着地面稳稳当当，眼睛盯着赵铁柱腰间别着的那根铁签——从推车上顺走的那种加长烤签，尖头在裤腰上方露出两厘米。
“你管我叫闲事？”
沈跃的声音不高，字却一个一个咬得清楚。
“你收人家血汗钱，打人毁人家摊子，这叫闲事？”
赵铁柱的脸色往下沉了两分，旁边银链子往前迈了一步，被他伸手拦住。
“我数三个数，你不滚我让你躺这儿。”
沈跃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一臂之内。
“来。”
赵铁柱的手掌推上来了，五指撑开拍在沈跃右肩上往后搡。
沈跃脚下没动，身体也没晃，重心落在后脚上稳稳接住了这一推。
巷口对面的烟酒铺门口，孙大勇的手机从货架缝隙里伸出来，镜头正对着这边，录像键亮着红点。
赵铁柱推不动人脸上挂不住了，嘴里骂了一句脏话，右手从腰间把那根铁签抽了出来，尖头朝着沈跃的方向比了比。
“信不信老子今天捅你两个窟窿？”
他手里的铁签在空中划了两下，尖端离沈跃的胸口不到半尺。
曹晴雨在推车后面攥着一把竹签，指节发白，张嘴要喊。
沈跃的眼角余光扫到巷口另一侧停着的那辆灰色面包车，车窗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在看。
他没躲。
赵铁柱的铁签举着没落下来，两辆电动车从巷口拐了进来。
两个穿便服的男人跳下车亮出了胸前挂着的证件，动作利落，一个从侧面卡住赵铁柱抽签子的手腕往后一拧，另一个从背后把银链子和纹身的胳膊别到身后。
铁签掉到地上叮当响了两声滚进路牙石底下。
“别动！寻衅滋事，你有权保持沉默。”
手铐咔嗒两声扣在赵铁柱手腕上，他的脸被摁在推车旁边的墙面上，光头贴着砖缝里的青苔，嘴里还在嚷。
“你等着！老子出来弄死你们！”
便衣把三个人往巷口的警车方向推，赵铁柱被塞进后座的时候还在从车窗里朝外面瞪。
围观的摊贩从各自的铺面和推车后面冒出来了，凉皮嫂子拍着巴掌声音最大。
“妹子，你这靠山硬啊！”
曹晴雨站在推车后面，手里那把竹签还攥着没松，脸上的表情在笑和哭之间卡了好几秒，最后嘴角往上弯了，眼眶却红了一圈。
沈跃走回来把她手里的竹签抽走放到台面上。
“行了，人走了，你今晚生意还做不做？”
曹晴雨吸了下鼻子，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开始给碳盆里添炭，夹子敲在碳块上叮叮当当响。
晚上九点收摊，沈跃帮她把推车锁到巷尾的铁柱上，铁链绕了两圈锁扣扣好。
两个人往街口走，路灯只有巷口那盏还亮着，中间一段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曹晴雨的手从身侧伸过来，五根手指扣在他腰侧的衣服布料上，整个人的重量贴到他后背上，额头抵着他肩胛骨中间的位置。
“谢谢你。”
声音闷在他后背的棉布里，带着碳火烟熏过的气息。
沈跃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两只手从她肩膀两侧把她的胳膊拿下来，但手指没完全松开，搭在她小臂外侧拉着她往前走。
到了路灯底下他才把手收回去。
“以后有事打这个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拉过她的右手掌心朝上，笔尖在她手心的纹路上一笔一划写了十一个数字。
曹晴雨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串蓝色的号码，五根手指慢慢收拢又张开，像是怕手汗把墨水化掉。
“能不能借支笔让我抄到本子上？”
“记脑子里更保险。”
沈跃把笔揣回口袋，转身走了两步，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他没回头。
回到别墅已经快十一点，二楼的灯灭了，戴香茹睡了。
洗完澡躺到床上，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钱倩倩的消息。
听说你今天给一个烧烤摊的女老板出头？消息传得挺快的啊。
沈跃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四个字。
帮朋友忙。
对面秒回了一个字。
哦。
然后再没有消息来。
沈跃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嘴角的弧度收了又放。
手机又亮了。
不是钱倩倩。
宋雨桐。
沈跃，九号棚今天的数据我传给贺老师了，他问你春节期间大棚的管理安排有没有变化，特别是施肥计划。
沈跃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
施肥计划没变，跟之前一样。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关了机，翻了个身面朝墙。
枕头底下那本小本子硌着后脑勺，上面写着的那句话还没划掉——三个月内九号棚数据必须回归正常。
现在过去了六周。
还有六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