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第二节课间的铃声还没响完，钱倩倩就把凳子搬起来了。
沈跃看着她端着凳子从过道里穿过去，坐到前排靠窗的位置，跟隔壁组的刘佳佳凑到一起翻英语周报，两个人的脑袋贴着嘀嘀咕咕，笑声清脆得整排都能听见。
她的后背朝着他这边，脊椎那条线从校服里撑出来，直得没有一点弧度。
王嘉树从前面窜回来，屁股搁在沈跃桌沿上，脑袋凑到他耳朵边上。
“跃哥，你是不是惹嫂子生气了？”
沈跃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你作业写完了吗？”
王嘉树龇着牙缩回前排去了。
中午食堂的队排到门口拐弯处，沈跃打了两份红烧排骨配米饭端到角落的空桌上。
钱倩倩从打菜窗口出来，餐盘端得稳稳当当，经过他坐着的那张桌子时目光平平地扫过去，脚步没停，径直走到隔了三张桌子远的位置坐下来。
沈跃看着她的背影嚼了两口饭，放下筷子，端起两份餐盘走过去。
椅子拉开的声音在她对面响了，沈跃坐下来把第二份排骨放到她面前。
钱倩倩低着头扒饭，筷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一粒米都没往桌上掉。
沈跃把自己那份里最大的一块排骨夹起来伸到她碗上方。
她的筷子横过来挡了一下，排骨从他筷子上滑回了他自己的碗里。
沈跃把筷子搁到碗沿上。
“你到底为什么生气？”
钱倩倩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你帮人我不拦你。”
她的声音压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里，音量刚够盖住旁边桌上男生们的吵闹声。
“但你给一个刚认识的女人出头，还亲自跑到派出所录笔录，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沈跃把曹晴雨被掀摊子打耳光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包括推车翻了调料罐碎了嘴角破了出血。
钱倩倩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没夹菜。
“我生气的不是你帮忙这件事。”
她的声音低了半个调。
“是别人比我先知道，我在班里是最后一个听说的。”
沈跃的手从桌面上伸过去，指尖碰到她搁在桌沿的手背。
她把手抽走了，动作干脆。
“在食堂呢，眼睛那么多。”
“那晚上，图书馆。”
钱倩倩拿起碗扒了最后两口饭，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路过他椅背的时候，她的校服袖子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停了不到半秒。
沈跃把那块被挡回来的排骨夹起来送进嘴里，肉已经凉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拖了一个长尾音在走廊里回荡，教室里椅子推桌子的声响乱成一片。
沈跃在教学楼后面的银杏树下等着，路灯的光被头顶稀疏的叶片切成碎块落在脚面上。
脚步声从拐角处传过来，运动鞋底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钱倩倩走到树下站住，背靠着树干，两只手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着，不看他。
沈跃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盒递到她面前。
“什么？”
“打开看。”
钱倩倩接过去掀开盖子，五串蜜汁鸡翅码在油纸上，酱色的蜜汁还泛着粘稠的光泽，上面撒着一层白芝麻。
“曹晴雨今天下午特意多烤的，让我带给你，说谢谢你男朋友。”
钱倩倩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是你女朋友了？”
但她的手已经伸进纸盒里拿了一串，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
“味道还行。”
蜜汁粘在她下唇的边缘，一小点，在路灯底下泛着亮。
沈跃伸手过去，拇指的指腹贴上她嘴角那一点蜜汁。
她整个人的呼吸断了一拍。
然后一巴掌拍在他手腕上，啪的一声在银杏树底下响了个脆的。
“你干什么！”
但这一巴掌的力气，比上次在走廊里甩开他的那下轻了一大截。
沈跃把拇指上的蜜汁在裤腿上蹭了蹭，嘴角弯着没出声。
两个人靠着树干坐到银杏树根部翘起来的土坡上，一人一串啃鸡翅。
吃到第三串的时候，钱倩倩的脑袋歪过来，侧面贴在他的肩膀上，重量很轻，头发散在他校服的袖面上。
“以后有什么事先跟我说。”
她的声音闷闷的，嘴里还嚼着鸡翅的最后一口。
“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
沈跃的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去搭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五指收在她肩头的校服布料上。
“好。”
两个人安安静静坐着，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到纸盒盖子上，风把叶子吹得翻了个面又翻回去。
图书馆二楼的窗户哐当一声推开了。
“谈恋爱回宿舍去！门口蹲着像什么话！”
管理员大妈的嗓门从二楼劈下来，手里的窗户把手敲着窗框哐哐响。
两个人从地上弹起来，纸盒差点翻了，钱倩倩伸手接住的时候耳根红到了脖子。
沈跃拎起书包拉着她往拐角处退，两个人的脚步在落叶上踩得噼里啪啦。
拐过墙角她站住了，回过身来，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他前臂内侧的一小块皮肉，拧了一圈。
“嘶——”
“这是罚你的。”
她松了手，转身往女生宿舍方向跑了两步，又刹住脚回头。
“别忘了明天英语小测！”
马尾辫在她身后甩了一个弧度，运动鞋底踩着水泥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变远了。
沈跃揉着前臂上被拧出来的红印子，皮肤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了有一会儿了。
他掏出来划开屏幕，潘秀芳的消息已经等了半小时。
宏图系在南安注册的公司开始招人了，有一个岗位描述跟你基地的技术几乎一模一样——土壤活性因子调控与高效种植体系搭建，年薪开到一百二十万，你得上点心了。
沈跃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他把消息看了两遍，拇指在屏幕边缘按着没动。
一百二十万的年薪，摆明了不是招人，是给他标价。
手机又震了一下。
潘秀芳追了一条。
这个价格就是告诉圈子里的人，你的技术值这么多钱，谁想挖你得出更高的价，他们在抬你的身价然后制造你背叛村子的舆论空间。
沈跃把手机摁灭了揣回兜里。
前臂上那块被钱倩倩拧红的皮肤还在隐隐发烫，和手机屏幕上那个一百二十万的数字叠在一起，一个滚烫一个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