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加工中心的主体厂房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方方正正地立着，钢架结构的屋顶已经封了板，运输通道还堆着半车卸了一半的水泥袋。
沈跃踩着工地的碎石地面走到厂房西侧的入口，戴香茹穿着一双带泥的工装靴从里面迎出来，安全帽的带子搭在下巴上没扣紧。
“分拣车间这边。”
她领着他穿过一段铺了防尘布的走廊，右手边是一排已经装好了操作台面的分拣区，输送带还没通电，银色的辊筒在灯光下排成两列。
“包装线在隔壁，检验室靠最里面，你看这布局——进料口走分拣，分拣走包装，包装出冷库上货车，一条线走通不回头。”
她的手从左到右划了一道。
“三月中旬试运行，比原计划提前半个月。”
沈跃站在分拣车间的正中间转了一圈，手指在操作台面的不锈钢边缘敲了两下。
“展会二月十五，加工中心赶不上。”
戴香茹把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腋下，用手背推了一下贴在额头上的碎发。
“我想过这个问题了。”
她从工装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设计稿的照片给他看——深绿色的哑光硬盒，正面印着跃香农业的LoGo，内衬是白色的瓦楞纸隔层。
“做一批精品礼盒装，用最好的甜瓜和番茄，走高端定位。”
“试吃装也做？”
“做，小规格切片包装，让评委和采购商当场尝。”
沈跃把手机还给她，点了下头。
“可行。”
当天晚上他拨通了秦大凤的电话。
秦大凤那头正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的声响从听筒里传过来。
“老弟，初八不是要签石桥那个合同吗？怎么又来事了？”
“展会的事，二月十五，跃香农业有个展位，我需要五十箱精品礼盒装。”
油锅的声响停了。
“什么规格？”
“甜瓜六只装，番茄十只装，外包装你那边的设计我看了，用那个深绿色的方案。”
秦大凤把锅铲搁到灶台上。
“五十箱不难，但你得保证品控——展会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万一有一只瓜不甜你这牌子就砸了。”
“品控我来把关，冷链运输你安排。”
“行，年初十开始备货来得及。”
挂了电话沈跃回到别墅二楼的客厅，戴香茹已经把咖啡泡好了搁在桌上，两只马克杯挨着摆，她的那只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柴犬。
沈跃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上去——跃香农业三年发展规划。
光标在标题下面闪了半天，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着没落下来。
戴香茹从他身后绕过来，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弯腰看了一眼屏幕。
“从市场背景开始写，政策环境，行业现状，然后切到咱们的定位和优势。”
“我知道框架，不知道怎么让数据好看。”
戴香茹把自己的椅子拉过来挨着他坐下，从手机里翻出农业局发布的行业报告链接递到他面前。
“先把这些数据摘过来做背景，然后列咱们的成本结构和利润率，跟行业均值做对比。”
两个人从八点写到凌晨一点，桌面上的草稿纸从一张变成十几张，散落在键盘两侧。
咖啡杯空了又续了两次。
写到融资需求那一部分的时候，沈跃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加工中心后续设备，三十五万。
扩种土地租金加温控系统升级，四十五万。
加起来八十万。
手里的现金加上跃香农业账上的结余，远远不够。
戴香茹看出他的停顿，把手里的草稿纸搁到一旁。
“我还有一笔钱。”
她的声音平平的，没有刻意压低。
“我爸留的定期存款，四十二万，三月到期。”
沈跃的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搁到膝盖上。
“你已经把地拿出来了，不能再掏老本。”
“那不叫老本，那叫投资。”
“不行。”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戴香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没再争。
“那怎么办？”
沈跃把椅子往后推了两寸，两只手搭在脑后。
“展会上试探性地接触投资人。”
他顿了一拍。
“同时跑银行贷款，林诗诗的农业局可以出项目推荐函，能提高审批通过率。”
戴香茹把膝盖上的草稿纸收起来码整齐，搁到桌角。
“两条腿走路也行，但投资人那边你得准备好被问难题——股权怎么分，退出机制怎么设，这些老赵帮你写进计划书了没有？”
“明天跟他对接。”
凌晨一点半的时候桌上的空咖啡杯已经凉透了，戴香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从头顶伸展开，毛衣的下摆从腰线上方带起了一截。
“我先睡了。”
她走到楼梯口回过身来，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上。
“你也早点，明天脸色不好我心疼。”
沈跃摆了摆手没抬头，视线还钉在屏幕上。
他继续写了半个小时，眼皮越来越沉，键盘上的字母变得模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趴在桌面上睡着了，脸贴着草稿纸，口水渗到纸面上洇了一块。
肩膀上传来一只手轻轻推的力道。
他撑着桌面抬起头，眼角粘着纸屑。
戴香茹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只陶瓷碗，碗里的银耳莲子羹还冒着热气，几颗枸杞浮在表面。
她换了那件浅灰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台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睡袍的边缘勾出一道模糊的线。
“几点了？”
“两点。”
她把碗搁到桌上，绕到他身后，两只手的指腹落到他太阳穴的位置开始按。
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在台灯的暖光里漫开来，混着银耳羹的甜气。
沈跃伸手把她的手腕拉下来，一使力把她整个人拽到自己腿上。
戴香茹没挣，一条腿跨在他大腿外侧坐稳了，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指尖在他后颈的头发茬上轻轻刮了一下。
“计划书有没有写到人员规划？”
她的嘴角翘了一点。
“我想给自己安排一个岗位。”
“什么岗位？”
“跃香农业董事长夫人。”
沈跃笑出了声，右手从她腰侧抬起来捏了一下她的鼻尖。
“你先把厂房验收通过再说。”
戴香茹的两颊鼓了起来，从他腿上站起来拍了拍睡袍的下摆。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凑到他面前，嘴唇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带着一点银耳羹的甜味。
然后转身上了楼，拖鞋踩在台阶上啪嗒啪嗒响着远了。
沈跃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银耳炖得烂了，入口就化。
喝完洗了碗回到桌前，手伸向键盘。
手机亮了。
宋雨桐的消息。
沈跃，一号棚采样点b的微生物群落结构跟三号棚出现了显着差异，我想初十再去取一组土样验证，方便吗？
凌晨两点半的消息，她也没睡。
沈跃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方才银耳羹带来的暖意从胃里退了半截。
一号棚采样点b。
那个位置是他去年九月份用阴阳和合功催过两次根系的区域。
他以为只处理了九号棚的问题就够了。
一号棚的痕迹，他根本没想到还留着。
拇指在屏幕上按了半天，回了两个字。
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