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棚的垄沟里还结着一层薄冰,踩下去的时候冰碴子碎了嵌进土里。
宋雨桐蹲在b号采样点旁边,灰色冲锋衣的兜帽垂在后背上,手里的不锈钢取样钻旋进地面五公分深。
她的耳后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到了脸上,贴在颧骨那片被冷风刮红的皮肤上。
她两只手都在取样钻的把手上用着力,腾不出来拨。
沈跃蹲在旁边递工具袋的手顿了一下,伸过去把那几缕头发拨到她耳后别住。
宋雨桐的肩膀缩了一下,手里的取样钻跟着歪了半度。
她埋下头去把钻头扶正,继续旋,耳廓的边缘透出一片粉。
“你手暖。”
她这句话说得含含糊糊的,声音被风削去了一半。
沈跃把手收回来揣进口袋里。
“赶紧取,风大。”
宋雨桐把土样装进密封管里贴好标签,又挪了三十公分换了个位置继续钻。
她的指甲剪得齐齐的,跟甲床几乎是平的,指腹因为长期接触土壤和试剂有一层薄薄的粗糙。
第四管土样封好的时候她在垄沟边上坐了下来,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采样本上记位置编号。
沈跃在她旁边蹲着看她写。
冯秀兰提着保温壶从棚口那边走过来了,脚步踩在田埂上的冻土块上咯吱响。
“喝碗姜茶暖暖。”
保温壶拧开盖子倒了两杯,沈跃接了一杯递到宋雨桐手里。
宋雨桐把铅笔夹到本子里,双手捧着搪瓷杯喝了一口,姜辣味从舌根冲到鼻腔,她呼了一口白气。
“沈跃。”
“嗯。”
“你为什么放着县城的条件不走,选择守着村子种菜?”
沈跃把姜茶灌了半杯下去,杯底的姜丝在搪瓷杯里转了个圈。
“这个村子有我想保护的人。”
宋雨桐捧着杯子没喝,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棚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冬天田野。
“我以前觉得做研究是为了发论文评职称。”
她的声音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唇间蒸出白气。
“来柳河村之后发现,做研究也可以是为了让农民多挣几块钱。”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都笑了。
冯秀兰在棚口那边看着这俩人蹲在地里捧着杯子笑,摇了摇头把保温壶盖拧上了。
回到县城之后的一个星期,沈跃的生活被展会准备填得满当当。
潘秀芳介绍的咨询公司赵合伙人在第一次电话会议里就把初稿打回来了。
“你这写的不是计划书,是流水账,投资人三页纸之内找不到核心卖点直接翻篇。”
沈跃把修改意见打印出来贴到墙上,从第一条开始一个一个改。
市场定位那段改了三遍,核心竞争力的表述改了四遍,财务预测的模型是戴香茹帮着算的,两个人在Excel表格里吵了一整个下午才对上数字。
第五稿发过去的那天晚上,老赵回了一条语音:可以了,排版我来收尾,初十二给你终稿。
秦大凤那边的礼盒装也到位了。
五十箱精品蔬果分了两批从冷库出来——甜瓜个头均匀,瓜面的网纹密而细,一刀切开里面的果肉是标准的橘红色;番茄比鸡蛋略大,皮面紧实,手指按下去弹性十足。
外包装的深绿色哑光硬盒沈跃拆开看了一只,LoGo烫了金,内衬的白色瓦楞纸隔层把每只瓜果卡得稳稳当当。
展会前三天他坐高铁到了南安。
会展中心的入口处拉着红色的横幅,工作人员在地上贴引导标识。
他拿着展位号找到了c区36号的位置——角落里的一小块空地,三米乘三米的展台区域,旁边是一家生产酸菜和萝卜干的小厂。
对面,隔着一条六米宽的通道,是宏图农科的展位。
面积至少是他的六倍。
巨幅的喷绘背板已经竖起来了,LEd屏幕在背板上方嵌着,画面还是测试状态的蓝底白字在来回滚动。
七八个穿着统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展位里走来走去搬展台和宣传架。
方志远站在展位正中间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布展图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沈跃从通道里走过的时候方志远抬了一下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六米的距离碰了一下。
方志远微微点了个头。
沈跃点了一下头回过去,没停脚步。
酒店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南安的城区方向,夜景从二十三楼的高度看过去,灯火连成一片往天际线的方向铺开。
沈跃坐在窗台的边缘拨通了钱倩倩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到了?”
“到了。”
“酒店怎么样?”
“能住。”
电话那头钱倩倩翻页的声音响了一下,她在做题。
“紧张吗?”
沈跃的后背靠着冰凉的玻璃窗面。
“紧张什么,我就是来卖瓜的。”
钱倩倩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短短的一截。
“那你别卖亏了。”
“嗯。”
“早点睡。”
“知道了。”
电话挂了之后沈跃把手机搁到床头柜上,又有电话进来了。
王嘉树的声音从那头蹿出来。
“跃哥!我到南安了!住哪?”
“你怎么来的?”
“请了两天假,坐的绿皮火车,站了四个小时。”
“酒店前台报我名字开房。”
“得嘞!对了跃哥,我买了套西装!”
第二天早上王嘉树出现在酒店大堂的时候,沈跃差点没认出来。
黑色西装,白衬衫扣到了最上面那颗扣子,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的。
沈跃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像个狗腿子。”
王嘉树从兜里掏出一只手竖了个中指。
“我这叫商务助理。”
林诗诗的电话在中午打过来,声音干脆利落。
“展会当天我以农业局代表身份参加,帮你提前联系了三家有意向的采购商——两家商超一家食品加工厂,到时候我把人带到你展位上。”
“谢了,林姐。”
“谢什么谢,你把产品摆好就行,别让我丢人。”
展会前一晚沈跃躺在酒店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垫到了最高的位置还是不舒服。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台旁边,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轮廓。
凌晨三点手机亮了。
戴香茹的消息。
睡了没?城东加工中心冷库调试通过了。
沈跃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戴香茹又发了一条:明天加油,我跟婶儿在家等你好消息。
他正要把手机放下,又来了一条。
冯秀兰的号码。
消息框里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两个错别字。
跃儿别怕,卖不完婶子也不嫌弃你。
沈跃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把手机扣到枕头底下躺了回去,给自己定了六点的闹钟。
手搭在胸口,心跳一下一下传到掌心里。
明天要说的第一句话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各位好,我是岭南县柳河村的沈跃,种地的。
窗外的南安城灯火一点一点暗下去,天际线的方向开始透出一丝灰白色的光。
闹钟响之前他睁着眼睛看了整整三个小时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对面那个六倍大的展位上方,宏图农科四个字在LEd屏幕里滚动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