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会第二天上午十点，刘东海带着两个穿深色polo衫的下属出现在沈跃展位前面。
三个人手里各拎着一只公文包，最年轻的那个把包拉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搁到台面上。
封面写着：供货合作协议（初稿）。
沈跃伸手把那沓纸拿起来，王嘉树凑过来从他肩膀后面探头看。
刘东海从裤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架到鼻梁上。
“沈总，你先看看条款，有问题咱们当场谈。”
沈跃翻到第三页供货细则那栏。
首批试供周期三个月，月供甜瓜五千斤，番茄三千斤，时令蔬菜五千斤。
送货到南安鲜天下指定仓库。
账期三十天。
品质条款在第五页：供方产品如经检测不达标准，采购方有权无条件退货且不承担运输费用。
沈跃把第五页翻回去又看了一遍，手指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
“刘总，两个问题。”
他把合同翻到第三页点了一下。
“账期三十天太长了，我们是小企业，现金流周转压力大，希望改成十五天。”
刘东海的老花镜往鼻尖滑了半寸，他用食指推回去。
“十五天？”
“十五天结算一次，你们超市的日销数据当天就出来，不存在核算延迟。”
刘东海的两个下属对视了一眼，年轻的那个翻开笔记本在上面记了一行。
沈跃又把第五页翻过来。
“第二个问题，这条无条件退货的表述太宽泛了。”
他的食指在不达标准四个字上面敲了两下。
“什么算不达标？谁来检测？用什么仪器？检测结果出来之前货物谁保管？”
他顿了一拍。
“万一你们仓库保管不当导致品质下降，按这个条款全算我的头上，我不认。”
刘东海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到台面上，拍了一下大腿。
“行啊小伙子！”
他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股子痛快劲儿。
“我干采购二十年，头一回碰到供货商在第一轮就咬合同细节的，我们公司的老采购都没你精。”
他伸手把合同从台面上收回来。
“十五天账期我回去申请，应该问题不大，品质条款让法务改，加上第三方检测机构和双方签字确认流程。”
沈跃把一份产品手册和基地的土壤检测报告递过去。
“改好了初稿发我邮箱，我找律师过一遍再签。”
刘东海接了那份报告翻了两页。
“下周你有没有时间来南安一趟？我带你参观我们的分拣中心和门店，你看看我们的销售终端长什么样。”
“有时间。”
“另外我会安排品控经理去你们柳河村看看，看看源头。”
“随时欢迎。”
刘东海把老花镜揣进胸袋，站起来跟沈跃握了一下手，三个人拎着公文包从通道里走了。
王嘉树等人影消失在拐角处才从台面后面蹦出来。
“成了？！”
“初步意向，合同还没签。”
沈跃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拨给潘秀芳。
响了两声接了。
“秀芳姐，鲜天下的刘东海刚跟我谈了供货意向，月供甜瓜五千斤番茄三千斤蔬菜五千斤，账期我压到了十五天。”
潘秀芳那头安静了两秒。
“鲜天下的牌子够大。”
她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但他们的付款口碑一般，有过拖款三个月的记录，你签合同的时候加一条违约金条款，逾期超过五天按日千分之三计息。”
“知道了。”
“还有，量这么大你产能跟得上吗？”
沈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棚现有的产出数据。
“前两个月紧一点，等石桥那五十亩扩种投产就没问题了。”
“行，先稳住。”
挂了电话已经中午了，王嘉树去旁边的餐饮区买了两份盒饭端回来，沈跃坐在展位后面的折叠椅上扒了半碗饭。
下午两点展会进入自由洽谈环节，人流比上午少了一半，大部分采购商在各展位之间来回比较。
一个穿米白色西装的女人从通道里走过来，步子不快，鞋跟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带着一种均匀的节奏。
她在沈跃展位前面站住了。
手指从台面上拿起一本产品手册翻开，指甲修得圆润，无名指上一枚翡翠戒指的绿色在灯光下浓得发沉。
翻了三页她合上手册，抬起头来。
脸形偏窄，眉骨高，眼尾略微上挑，年龄在二十七八岁上下。
“你好，我是山隐居的运营总监，苏婉清。”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奶白色的卡纸上烫着暗金色的字。
沈跃接过来。
“沈跃，跃香农业。”
苏婉清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身后那堆礼盒上。
“我们会所每个月需要采购精品水果礼盒给会员做伴手礼，你这个甜瓜我刚才尝了一块，品质很好。”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画册搁到台面上，翻到会员服务那一页。
“能不能做定制包装？在礼盒上印我们山隐居的LoGo。”
沈跃看了一眼画册上山隐居的标识，一座山的剪影底下两行烫金小字。
“定制可以做。”
他报了一个数字。
“标准价上浮百分之三十，包含设计打样和独立包装线的成本。”
苏婉清点了一下头。
“合理。”
她把画册收回手提包里，从台面上拿回那张名片的同时把另一张递过来，指尖碰到了沈跃的手背。
手指在他的指节上多停了一拍。
“期待合作，沈总。”
她转身走了，米白色西装的下摆从他裤脚旁边掠过去带了一丝极淡的香味。
王嘉树的嘴凑到沈跃耳边，气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女人不简单啊跃哥。”
沈跃没搭他的话，把苏婉清的名片翻过来。
背面一行小字印在卡纸的右下角。
山隐居，创始人：方志远。
他把名片揣进口袋里，嘴角那点弧度收干净了。
展会第二天结束的时候沈跃的意向登记表写满了两页纸，十七个客户，三份初步合同框架。
比他预期好了一倍。
晚上回酒店洗完澡他坐在床上给陈茜露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苏婉清，二十八岁左右，南安山隐居运营总监，方志远的产业。
陈茜露的回复不到一分钟。
这名字听着耳熟，给我一天。
沈跃把手机充上电搁到床头柜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窄窄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
圆珠笔在纸面上划出一行字。
宏图系不会只用正面手段，苏婉清是第二张牌，方志远明的，这张暗的。
写完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南安城的夜景从二十三楼的高度看下去，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往地平线的方向蔓延。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又亮了一下。
不是陈茜露。
是宋雨桐。
沈跃，一号棚b点的复测数据出来了，我需要跟你当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