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安回来的大巴在县城车站停稳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沈跃拎着行李袋从车门跳下来,裤兜里的手机连着震了三下。
宋雨桐的消息。
我在村委仓库等你,你到了直接来。
中巴到柳河村已经上午九点了,仓库的铁门虚掩着,里面的日光灯管亮着一根,白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道线。
沈跃推门进去。
宋雨桐坐在那张铁桌后面,灰色冲锋衣没拉拉链,里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高领毛衣,手边摊着三份检测报告。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镜片后面的眼睛盯了他两秒。
“关门。”
沈跃把铁门拉上了。
宋雨桐把三份报告在桌面上排成一列,手指从左到右点过去。
“一号棚采样点b,三号棚对照组,九号棚实验区。”
她的食指停在最左边那份上面。
“九号棚的活性因子浓度连续八周下降,目前已经完全回归正常值范围,没有问题。”
手指移到中间。
“三号棚对照组稳定,也没有问题。”
手指落在最左边那份报告上,力道重了两分。
“但一号棚采样点b,十二月二十八号的检测结果出现了一次异常跳升。”
她抬起头。
“活性因子浓度比前一次检测高了百分之二十三。”
沈跃把行李袋搁到墙角的椅子上,走到桌前面坐下来。
“百分之二十三是什么概念?”
宋雨桐把报告翻到数据曲线那一页推过来。
“十二月底是全年气温最低的时段,土壤微生物活性在这个时候应该处于年度最低点。”
她的指尖在曲线图上那个突起的峰值处画了个圈。
“它不但没有处于最低点,反而跳升了将近四分之一,这在自然条件下不可能发生。”
沈跃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三秒。
十二月二十八号。
那天他确实进了一号棚,给冰雹后补种的三棵瓜苗催过一轮根系生长。
他以为采样点在棚子另一头,隔了十几米,不会被检测到。
“有没有可能是仪器误差?”
宋雨桐摇头。
“同一批次的三个采样管同时送检,另外两管数据正常,只有b点这管跳了。”
她从报告底下抽出一张打印的表格。
“我查了黄翠玲的堆肥记录,十二月二十五号一号棚确实换过一批新配比的堆肥,加大了草药渣的比例。”
沈跃接过这个话头。
“翠玲嫂子之前跟我说过,赵兰香那边积了一批中药渣,成分比较浓,她多加了一些。”
宋雨桐把那张表格翻了个面,背面有她手写的一行小字。
堆肥更换后活性因子理论上需七到十天达到峰值,但b点的实际峰值出现在更换后第二天。
她的目光越过镜片落在他脸上。
“堆肥里的有机质要经过微生物分解才能释放活性因子,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一周,但你棚里的数据告诉我第二天就到顶了。”
她把笔搁到桌上。
“沈跃,我做不了假,数据说不通。”
仓库里安静了五六秒,外面有鸡在叫,远远的一声拉得又长又尖。
沈跃把那几份报告叠到一起,手指在纸边缘齐了齐。
“雨桐。”
他把报告放回桌面上。
“你做的工作非常专业,数据有疑问我理解。”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但你也知道,做研究不能只凭一组异常数据下结论,样本量不够,重复性没验证,环境变量也没排除干净。”
他看着她的眼睛。
“再观察三个月,如果b点的数据回落到正常值并且不再出现异常跳升,那十二月那次就可以归类为偶发波动,写进附录里备注一下就行。”
宋雨桐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敲了两下,嘴唇绷着没出声。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可以,三个月。”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报告收进文件袋里拉上拉链。
“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
“以后每次取样我希望你在场,取样前后二十四小时内,一号棚不做任何操作,不换肥不浇水不做任何人为干预。”
沈跃点了下头。
“没问题。”
两个人从仓库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方,冬天的阳光白惨惨的没什么温度。
宋雨桐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往村道方向走,脚步快了两拍,手臂在身侧摆着的时候手背碰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她的步子顿了半拍,手飞快地缩回去抱住了文件袋的另一侧。
耳朵尖从冲锋衣的帽子边缘露出来,红了一截。
沈跃的脚步没变,两个人隔了半米的距离并着往前走。
晚上冯秀兰做了红薯粥和炒腊肉,宋雨桐被留下来吃饭,三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了一圈。
宋雨桐喝了两碗粥,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婶儿,你这红薯粥比我老家的甜。”
冯秀兰又给她盛了半碗。
“闺女你多吃,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饭后宋雨桐去了西屋整理数据,沈跃在东屋的床沿上坐着翻小本子。
翻到写着宋雨桐名字的那一页,他在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圈,旁边添了几个字。
聪明,认真,不好骗。
停了一拍又在底下写了一行。
三个月内让数据彻底归零,一号棚停用,不留任何痕迹。
冯秀兰端着两杯茶从灶房出来,一杯送去西屋,一杯搁到沈跃床头柜上。
搁完杯子她没走,在床沿另一头坐了下来。
“那个宋姑娘。”
她的声音不高,手指在膝盖上的围裙布面上摩挲着。
“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跟着你转。”
沈跃把小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婶儿你多想了,人家是搞科研的,看数据的眼神。”
冯秀兰哼了一声从床沿上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帘子跟前回了一句。
“你少糊弄我,我虽然没读过书但还是认得出来哪种眼神是看数据的。”
门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背影。
沈跃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陈茜露。
苏婉清,二十八岁,英国留学回来,确实是方志远安排进山隐居的运营总监。另外查到一条,她跟赵明远大学时候是同学。
赵明远。
宏图系在岭南县的分公司法人代表。
沈跃把手机屏幕摁灭了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的裂纹。
苏婉清跟赵明远是同学,方志远把她安排在自己的私人会所里做运营总监,现在让她来接触跃香农业。
这不是一笔生意。
是一条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