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十一点沈跃的车停在加工中心后门的通道口，车灯灭了之后周围只剩厂房外墙上那盏声控灯还亮着，白色的光照出地面上一小圈水泥裂纹。
戴香茹从冷库方向走过来，手里攥着三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工装外套的拉链只拉到胸口位置，脖子和锁骨那截暴露在夜风里冻得泛红。
“保安小周说今天下午又来了一次。”
她把三张照片递到他手里。
第一张是灰色SUV停在厂区外围公路的护栏旁边，后备箱盖掀着，里面一架白色的无人机搁在黑色防震箱里。
第二张是那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人弯着腰在后备箱前操作遥控器，遥控器屏幕上有画面但太远看不清。
第三张是无人机已经升空，画面里只剩车顶上方天空中一个白色的小点。
沈跃把三张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小周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时间——今日下午4:17到4:52。
他拨通了陈茜露。
“照片你收到了？”
“收到了。”
陈茜露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先不报警，你想想看，报了警对方最多是个违规飞行的行政处罚，罚两千块钱人家眼都不眨，反而暴露了你已经察觉的事实，他们会换别的方式来。”
“那怎么办？”
“让保安继续记录，时间方向全部存档，我这边从公安系统查飞行备案——如果没有备案就是违法证据，留着以后用。”
“行。”
挂了电话沈跃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过身来看到戴香茹还站在冷库铁门旁边，两只手揣在工装口袋里，拇指在口袋布面底下来回搓着，肩膀缩了半寸。
“你脖子都冻红了。”
他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两手拎着围巾两端绕到她颈后，手指从她耳后掠过去的时候碰到了耳垂的边缘。
冰的。
他的指腹在那截耳垂上多停了一拍，然后把围巾的两头在她胸前交叉了一下掖进工装外套的领口里。
戴香茹低着头看他的手指在她脖子前面动作，等围巾掖好了才把脸抬起来。
眼窝底下的倦色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我怕。”
她的声音很轻，嘴唇在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抿了一下。
沈跃的手从围巾上收回来，搭到她左边肩膀上，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她的额头靠在他锁骨的位置，工装外套的纽扣硌着他的胸口。
“怕就对了。”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嗓音从胸腔里闷出来。
“怕才会认真防，不怕的人才容易出事。”
戴香茹在他怀里待了十几秒才退出来，吸了一下鼻子把情绪收了回去。
“我让小周从明天开始每隔半小时拍一次厂区外围公路的情况，有没有那辆车都拍。”
“好。”
第二天一早沈跃拨通了一个号码。
王建国，王嘉树的父亲，岭南县最大的建材经销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哪位？”
“王叔，我是沈跃，嘉树的同学。”
电话那头王建国的声音往上抬了两分。
“哦，是跃子啊，嘉树天天在家提你，什么事？”
“想请您帮个忙，我在城东有个加工中心刚投产，外围的监控系统需要升级，围墙也想加高半米，您能不能推荐一家施工队？”
王建国在那头嗯了一声。
“加工中心？多大面积？”
“占地一千二百平，外围公路段大概一百五十米。”
“行，我下午让我手底下老张的队伍去看看，你把地址发我。”
沈跃发了定位过去。
下午三点王建国亲自到了加工中心，没让老张去，自己开着那辆黑色皮卡来的。
五十出头的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羽绒马甲，里面是格子衬衫，手腕上一串金刚菩提盘得包了浆。
他围着厂区外围转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掌量了量现有围墙的厚度，又抬头看了看墙头的高度。
“加高半米用空心砖就行，不用实心的，省钱省工期。”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厂区正门上方那块跃香农业的招牌上停了两秒。
“监控你要装几个头？”
“八个，覆盖所有入口和外围公路段。”
王建国点了下头，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只烟盒抽了根烟点上。
“材料走我的渠道，成本价给你，工费按市场价打八折，三天干完。”
沈跃伸出手来。
“谢谢王叔。”
王建国把烟夹在嘴角上，右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握的力道不轻，目光从他脸上扫了两遍。
“十九岁能干成这样的，我见过的不超过三个。”
他松了手，把烟灰弹到地上。
“以后你要是需要钢材水泥这些东西，直接找我，走我的渠道价格比你在外面问的至少低百分之十五。”
“记住了。”
三天之后八个高清摄像头在加工中心外围全部装好了，监控室的屏幕上八个画面同时显示着——正门入口，后门装货通道，公路东段，公路西段，围墙四角各一个。
画面里的图像清晰到连公路对面电线杆上的广告贴纸的字都能看清。
老韩站在监控室里把八个画面逐一检查了一遍，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在公路段的画面上多停了两秒。
“够了，就算大晚上来也能拍得一清二楚。”
当天晚上陈茜露的消息来了。
那架无人机的型号我确认了，大疆m30t，没有在当地空管部门做过飞行备案，属于违规飞行，证据我存了一份原始数据。
另外你让潘秀芳查的那个也有结果了。
下面附了一张营业执照的截图。
岭南绿源科技有限公司，注册日期是上周三，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赵明辉，经营范围：土壤检测服务，农产品深加工技术研发与推广，农业技术咨询。
沈跃把截图存了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窄窄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
圆珠笔在纸面上落下了三行字。
岭南绿源科技——赵明辉（赵明远堂弟）。
苏婉清——赵明远大学同学——方志远。
无人机测绘——加工中心——意图不明。
他在苏婉清和赵明远的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又从赵明远画了一条线连到赵明辉。
然后从赵明辉画了一条虚线延伸到纸面底部，虚线的尽头写了一个问号。
这盘棋比他想的深。
方志远不是在跟他正面争市场，是在他脚底下挖洞。
一家跟跃香农业经营范围完全重叠的新公司，开在了同一个县，法人是宏图系的自己人。
加上无人机对加工中心的测绘数据。
方志远要做的，不是抢他的客户。
是复制他。
沈跃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手搭在胸口，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
窗外的风把阳台上晾着的毛巾吹得拍了一下栏杆，啪的一声脆响在黑暗里消散了。
手机又亮了。
宋雨桐的消息。
沈跃，岭南绿源科技的经营范围里有一项“土壤检测服务”，我今天在农业局听到有人提起这个名字，说他们打算在周边几个村做免费土壤检测推广——你知道这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