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盯着宋雨桐发来的那行字，手指已经点开了林诗诗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林诗诗那边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你看到岭南绿源科技的名字了？”
沈跃把手机贴到耳边，另一只手把枕头底下的小本子抽出来。
“雨桐说他们要在周边几个村做免费土壤检测，农业局那边有没有正式备案？”
“没有正式备案。”
林诗诗停下翻材料的动作，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我下午听办公室的人提了一嘴，说是南安来的新公司，打着科技下乡的牌子，准备先去石桥村和大槐村做免费检测，后面再扩大到柳河村。”
沈跃把笔帽咬开，在纸上写下免费检测四个字。
“谁在推？”
“还没摆到台面上，听口气是有人帮他们打招呼。”
林诗诗把声音放轻。
“沈跃，这事不能让他们先进柳河村采样，你的大棚数据现在已经被贺老师盯着，再多一家公司拿到土样，你藏不住。”
“我现在回村。”
“你别乱来，绿源科技只要没有手续，村委会可以拦，但你不能用个人名义拦。”
“我找陈大山。”
沈跃挂了电话，把小本子塞进外套内袋，拿起车钥匙往门口走。
戴香茹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水。
“你又要走？”
“回柳河村一趟。”
“因为宋雨桐那条消息？”
沈跃脚步停在玄关，回头看她。
“绿源科技要做土壤检测。”
戴香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替他把外套领子翻正。
“加工中心这边我看着，你别一个人顶太久。”
“你把监控备份继续存，尤其是宏图那辆车。”
“知道。”
她把车钥匙递到他掌心，又补了一句。
“路上开慢点，别让我还要去医院接你。”
沈跃笑了笑，没有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车开进柳河村的时候，村口的小卖部还亮着灯，几个打牌的村民见到车灯扫过来，探头往外瞧。
沈跃没去沈家院子，直接把车停在大棚基地外头。
九号棚的门锁完好，棚外田埂上却留着几处被踩过的印子，泥土还带着湿痕，靠近排水沟的位置有一块土被翻开过，旁边落着一点碎塑料膜。
他蹲下去，用手指捻了捻那块新翻出来的泥。
泥还松。
有人来过。
沈跃拿出手机给陈茜露拍了两张照片，又给戴香茹发了一张。
戴香茹的电话立刻打过来。
“是不是已经被采了？”
“九号棚外头被动过，不能确定带走了多少。”
“要不要报警？”
“现在报警只会变成普通偷土，意义不大。”
沈跃站起身，拍掉掌心泥土。
“先把门堵住。”
“你想怎么堵？”
“用村委会的章堵。”
第二天清晨，陈大山刚把村委会门打开，沈跃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
陈大山拄着拐，手里还拎着一串钥匙。
“跃子，这么早？”
“叔，有外来公司要来做土壤检测，可能已经摸到九号棚外头了。”
陈大山脸色沉下来。
“谁让他们来的？”
“没人正式让他们来，所以才要你出通知。”
沈跃把昨晚写好的草稿递过去。
“未经村委会书面许可，任何外来机构不得在柳河村辖区内采集土壤，水样，植物组织，违者视为破坏集体农业项目，村委会保留追责权利。”
陈大山接过纸，看完后抬头。
“这话会不会太硬？”
“硬一点才有人怕。”
沈跃看着墙上挂着的公章盒。
“叔，现在柳河村的棚子是村集体项目，不是我沈跃一个人的事，外人采走的不是土，是全村人的饭碗。”
陈大山把钥匙插进抽屉，打开后取出公章。
“那就发。”
黄翠玲被叫来贴通知，拿着浆糊刷墙的时候嘴里骂了一句。
“这些城里公司没一个省油的，免费的东西最贵。”
陈大山看她一眼。
“你让巡棚的人看紧，见着陌生人就问，问不清就带村委会来。”
黄翠玲把通知拍平。
“我让胡大龙也盯着，他要敢偷懒，我扣他工钱。”
沈跃点头。
“九号棚外头昨晚被翻过，今天先别让无关人靠近。”
黄翠玲手上的刷子停在桶沿。
“真有人来过？”
“嗯。”
“那我去查昨晚谁在村口见过外车。”
“别声张。”
沈跃把她叫住。
“你只问有没有车经过，不提九号棚。”
黄翠玲立刻明白，拎着浆糊桶走了。
上午，宋雨桐赶到沈家院子，肩上挂着采样箱，手里抱着黑色笔记本，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进门就问。
“你昨晚去九号棚了？”
沈跃从井边抬头。
“你消息挺快。”
“陈大山发了村委通知，农业局群里已经有人截图了。”
宋雨桐把采样箱放到西屋门口，直接翻开笔记本。
“我不是来问通知的，我是来问一号棚b点。”
沈跃把水桶放下。
“又怎么了？”
“上周的数据高了百分之四十。”
她把曲线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峰值位置。
“这里，活性因子峰值比上一次高出一截，普通有机肥做不到。”
沈跃拿毛巾擦手。
“最近换了一批肥，温教授以前提过的古法堆肥，我让人加了豆粕和草木灰。”
宋雨桐抬头看他。
“你这套话可以应付老孙，糊弄不了实验室。”
“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
她把笔记本合上，又重新打开，像是这句话让她也不满意。
“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来问你，沈跃，你每次接近这些棚子，数据都会变。”
沈跃拧开水瓢，把井水倒进盆里。
“雨桐，科研讲证据。”
“我有曲线。”
“曲线只能说明土里发生了变化，不能说明变化来自我。”
宋雨桐咬着笔帽，看他的时间长了些。
“那明天采样你跟我去。”
“行。”
“全程别碰作物。”
沈跃把水瓢放回缸边。
“你这是把我当变量控制了？”
“对。”
她回答得干脆。
“你要是不心虚，就别怕被控制。”
晚上，沈跃在院子里给花浇水，宋雨桐从西屋出来倒水，白色睡衣外面披着薄外套，湿发搭在肩头，经过他身边时肩膀碰到他的手臂。
她杯里的水晃出一点，落在青砖地上。
“抱歉。”
“没事。”
沈跃把水壶往旁边挪开。
宋雨桐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水沿着花盆边缘慢慢浇下去。
“你为什么每次去大棚都要摸叶子？”
“看长势。”
“眼睛看不行？”
“手更准。”
她把杯子捧在掌心，视线从花叶挪到他的手上。
“你这双手，不太像只会看长势。”
沈跃把水壶放下，转头问她。
“晕车好点没有？”
宋雨桐准备继续追问的表情被打散，低头喝了口水。
“还是晕。”
“明天让王小虎开三轮车送你？”
“不要。”
她抬起头，嘴边露出一颗小虎牙。
“你骑，我坐后面，汽车太闷，三轮车至少能吹风。”
“采样箱别摔了。”
“我抱着。”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骑慢点。”
深夜，潘秀芳的电话打来。
“绿源科技的资金查清楚了，五百万注册资金从宏图农科关联账户转出来，中间过了一家咨询公司，但账能连上。”
沈跃坐在书桌前，笔尖停在方志远三个字旁边。
“果然是他。”
“他这招不新鲜，免费检测只是开门钥匙，土样拿走以后，数据就是他们的地图。”
潘秀芳那边有打火机合上的轻响。
“你村委通知发得对，但挡不住他们去周边村。”
“我准备主动挖他的底。”
“找谁？”
“马老六。”
潘秀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可以，但别把自己送到灰线里去，马老六能用，不能全信。”
“我知道。”
“还有苏婉清那边，她停了不是放弃，是等你乱。”
“我不乱。”
沈跃挂了电话，把小本子摊开，在纸上写下方志远，苏婉清，赵明远，赵明辉，岭南绿源科技，无人机测绘，免费土壤检测。
线条一根接一根连上去，最后全部指向柳河村大棚。
他拨通马老六的号码。
“六哥，后天河东茶馆，见一面。”
马老六那边传来麻将落桌的声音。
“这么急？”
“方志远进岭南了。”
“那就后天。”
马老六笑了一声。
“你终于知道那人不是卖菜的了。”
临睡前，手机亮了两次。
钱倩倩发来物理题照片，下面写着第四题你看。
戴香茹发来加工中心夜景，配着今天零退货第三天。
沈跃先给钱倩倩回了解题步骤，又给戴香茹回了四个字，辛苦，记账。
他关灯躺下，窗边月光落到枕头旁，小本子的边角露在外面。
屏幕却又亮了一下。
宋雨桐发来一行字。
明天采样，我会盯着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