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了?”
沈跃把宋雨桐发来的照片点开放大,白色面包车车身上那行岭南绿源科技免费土壤检测服务队,正贴在石桥路口的春风里。
潘秀芳在电话那头问:“你现在在哪?”
沈跃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伸手拦下一辆回柳河村的摩托三轮,说:“去石桥村之前,先回一趟加工中心拿合同。”
“初八才签,你今天就动?”
“车都开到路口了,我再等初八,方志远就替我把路铺完了。”
“合同昨晚律师改过,我让老韩打印三份,排他条款,数据保护条款,违约金条款,就业保障条款都在里面。”
沈跃把车门拉上,朝司机说了句去城东加工中心,随后对电话里道:“秀芳姐,帮我再盯一件事。”
“说。”
“绿源科技如果去石桥村采样,别拦他们,让他们先露个脸。”
潘秀芳那边传来纸页翻动声:“你想拿他们做反面教材?”
“郑支书要是只看租金,他会选宏图,只有让他看见对方伸手伸到土里,他才明白今天签的是地,明天保的是命根子。”
“行,我让人把绿源科技的工商关系发给你,别把话说满,让村干部自己怕。”
“我知道。”
车到加工中心时,老韩已经抱着一摞合同站在门口,陈大山拄着拐从另一辆车旁边走过来,脸色比平时沉。
“跃子,石桥那边我打过电话,郑老头说可以谈,可宏图给得比咱高。”
沈跃接过合同,翻到分红页,指尖在入股村民收益测算表上点了点。
“叔,今天不跟他比租金,跟他比以后谁能让村里人吃上稳饭。”
老韩把黑色文件袋塞进车后座,说:“合同我又看了一遍,宏图如果想绕开村委会找单户签约,咱这边有优先续约和连片经营保护条款,至少能卡住三年。”
“违约金呢?”
“按年度总收益三倍算,郑支书看见数字可能会皱眉。”
沈跃把两箱甜瓜和番茄搬上车,回头道:“让他皱眉,总比让他以后哭强。”
陈大山上车前看了一眼九号棚方向:“雨桐那姑娘还在沈家?”
“在整理样本。”
“她盯你盯得紧。”
沈跃把车门关上,说:“盯我总比盯别人强。”
石桥村村委会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干部,郑支书精瘦,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捏着烟却没点,见沈跃进来,先看陈大山,再看合同袋。
“陈支书,你们柳河村现在发财了,也不能让我们石桥村吃亏吧?”
陈大山笑着把拐杖靠到桌边,说:“老郑,发财不敢讲,去年分红那天,全村老人小孩都在场,你要不信,我今天把账本带来了。”
郑支书把烟夹到耳后:“账本能看,合同也能看,不过宏图农科那边租金比你们高两成,人家还说免费检测土壤,免费给种子,免费派技术员。”
沈跃没急着坐,把两箱东西放到会议桌上,打开纸箱取出一把小刀。
“郑叔,免费两个字先放一边,大家尝尝这个。”
一个村干部笑道:“谈合同先吃瓜?”
沈跃切开甜瓜,清甜味从刀口散出来,他把瓜块推到众人面前,又切了番茄,红亮汁水顺着案板边缘往下淌。
“吃完再谈,合同上的字硬,嘴里的味道骗不了人。”
郑支书捏起一块甜瓜,咬完后本来要说的话停在嘴边,他又低头看了看瓜瓤。
旁边的会计把番茄送进嘴里,刚嚼两口就拍了桌面:“这番茄拿到镇上卖,肯定比普通菜贵不少。”
沈跃把刀擦干净,坐到郑支书对面。
“郑叔,宏图给高租金,第一年你们拿钱省心,第二年地怎么种,工人用不用本村人,收成归谁,数据归谁,都由他们说了算。”
郑支书把甜瓜皮放到桌角:“数据归谁,这话啥意思?”
老韩把一页资料推过去:“免费检测协议里常见条款,采样数据归服务方所有,后续用于研究和商业开发,农户不得主张权利。”
一个年轻干部看完后皱眉:“土样也是咱村的,他们拿走还归他们?”
沈跃把绿源科技的车照摆到桌上:“他们今天已经到了石桥路口,要是真只是帮忙检测,为什么连村委会都没正式通知?”
郑支书脸上的笑收了收:“你哪来的照片?”
“柳河村西屋住着省农科院的研究生,她刚发给我的,她做采样都有农业局流程,绿源科技没有。”
陈大山接上话:“老郑,我们柳河村前头吃过亏,外人嘴上讲帮扶,手伸进去就不想拔出来。”
郑支书低头翻合同,翻到就业保障页时停住:“你这上面写,石桥村用工不少于六成,技术培训免费,年底按利润给村集体分红?”
沈跃点头:“地租按合同走,分红另算,村里愿意干活的人先上岗,不愿意上岗的拿租金,村集体拿管理分红。”
“去年柳河村人均增收多少?”
老韩打开账本,把复印件一页页排开:“入股户去年人均增收一万二,黄翠玲那边有签字记录,镇上也有备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干部互相看了一眼,刚才说宏图租金高的人,把合同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郑支书把烟从耳后取下来,捏在指间转了转:“沈跃,你才多大?”
“十九。”
“十九岁的人,敢签这么重的合同?”
沈跃把笔帽拔开,放到他手边:“郑叔,我敢签,是因为我没打算拿你们的地赌一把就跑。”
郑支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朝会计伸手:“印泥拿来。”
年轻干部提醒:“支书,宏图那边还等着回话。”
郑支书把手指按进印泥里:“让他们等,等不到最好。”
手印落在合同上的时候,沈跃把另一份递给老韩。
老韩低声道:“石桥五十亩,成了。”
签完合同,沈跃和陈大山站在石桥村田埂上,郑支书拿着合同陪在旁边。
春水刚退,五十亩水田连成一片,田泥里冒着浅浅的绿,远处几个孩子追着鸡跑,笑声从村道那边飘过来。
郑支书问:“三个月真能把棚搭起来?”
沈跃蹲下抓了把泥,捏开后看了看水分:“先整地,再排沟,再打桩,石桥的土比柳河轻,棚起来不难,难的是第一茬作物稳住。”
陈大山笑道:“他嘴上说难,心里早有数了。”
郑支书看沈跃:“你要是真把石桥带起来,村里人以后认你这个后生。”
沈跃把泥拍掉:“先别认我,认合同,认账本,认年底分红。”
回程经过镇上,沈跃让车停在文具店门口。
陈大山问:“买啥?”
“本子。”
老韩看了眼他鼓起来的外套内袋:“旧的写满了?”
沈跃推门下车:“快满了。”
文具店老板娘把几本厚皮笔记本摆出来:“小伙子,要硬皮还是软皮?”
沈跃挑了黑色硬皮的,又拿了两支蓝黑钢笔。
老板娘笑道:“记账?”
“记债,也记路。”
傍晚回到加工中心,戴香茹已经等在门口,工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向腰侧,她见车停稳便小跑过来拉开车门。
“签了?”
沈跃把文件袋递给她:“签了,五十亩。”
戴香茹弯腰探进车里看他脸色,长发顺着肩头垂下来,落在车门边,她发现他的视线很快移开,手指便在衬衫第二颗扣子上按了一下。
“看合同还是看我?”
沈跃咳了一声:“看你有没有累坏。”
“少来。”她转身往办公室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轻快,“老韩,今晚把新基地预算拉出来,沈总签了五十亩,钱袋子又要被掏空了。”
老韩抱着合同跟上:“戴总,你别笑,账真不好看。”
沈跃走在后面:“不好看也得看,今晚对到十一点。”
戴香茹回头:“十一点?你把我当机器?”
“你下午不是说跃香农业不是我一个人的?”
“行,沈总记仇。”
办公室灯一直亮到夜里,老韩先抱着账本回财务室,戴香茹趴在桌面上睡着了,手边还压着石桥基地预算表。
沈跃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背上,手指碰到她后颈露出的皮肤,她在睡梦里轻轻缩了缩肩,脸却没有抬起来。
他看着她压在预算表上的手,低声道:“等石桥起来,先给你配个助理。”
戴香茹闭着眼嘟囔:“别光说,写进本子里。”
沈跃笑了笑,把新本子翻开,在第一页写下石桥五十亩,戴香茹助理,韩德林财务权限。
凌晨,戴香茹醒来时,沈跃还坐在对面看电脑,她把外套攥在手里,低头闻了闻,又若无其事地叠好放到桌角。
“你怎么不睡?”
沈跃没抬头:“等绿源科技的下一步。”
戴香茹揉了揉眉心:“他们今天没进石桥?”
“没进,车在路口停了半个下午,后来走了。”
“那他们会去哪?”
沈跃刚要回答,手机屏幕亮了,林诗诗的电话打进来。
他接通后,林诗诗那边第一句话就让办公室里的困意散了。
“沈跃,省城融媒体中心明天派记者去柳河村采访,农业局已经把你推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