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沈跃看了一眼对面的戴香茹，她刚拿起水杯，听见这两个字，杯口停在唇边。
林诗诗在电话里道：“不是普通小号，韩雪晴，省城融媒体中心记者，自己运营的农业账号粉丝不少，局里想把柳河村当成岭南县农业转型样板推一推。”
沈跃把电脑合上：“谁定的？”
“局长那边点头，我也是刚接到通知，明天下午两点到村口。”
戴香茹放下杯子，朝沈跃摊开手，示意他开免提。
沈跃按下免提：“诗诗，报道能不能不提活性因子和早熟？”
“我会提前跟她说，但记者有自己的判断，你别给她太多可写的东西。”
戴香茹插话：“林小姐，她会拍九号棚吗？”
“我会把路线定在三号棚和加工中心外景，九号棚不要开门。”
沈跃拿笔在新本子上写下韩雪晴三个字：“她跟宏图有没有关系？”
林诗诗那边停了一下，纸页被翻过去：“暂时没查到，履历干净，做过几个乡村振兴专题，也骂过资本圈地，风格不算软。”
戴香茹看向沈跃：“风格不软的人，最爱挖硬东西。”
沈跃对电话里道：“我明天回村接她，采访全程我在场。”
“还有。”林诗诗提醒道，“她不是来拍宣传片的，她问到的东西，你能答就答，不能答就说涉及项目保密，别硬编。”
“明白。”
第二天下午，银色大众cc停在柳河村村口时，沈跃已经站在村牌下面。
车门打开，韩雪晴拎着微单和录音笔下车，齐耳短发被风掀到耳后，左耳银色耳钉在阳光下一亮，她看见沈跃，原本要按车钥匙的手停在半空。
“你是沈跃？”
沈跃伸手：“韩记者。”
韩雪晴握了一下便松开，视线从他脸上落到手上：“林诗诗跟我说基地负责人年轻，我没想到这么年轻。”
“年轻不影响种菜。”
“也不影响被采访。”韩雪晴把录音笔打开，“你介意我全程录音吗？”
“不介意，但九号棚不开放，科研数据不谈，商业合同不拍。”
韩雪晴笑了笑：“我还没问，你先划线？”
“柳河村刚被免费土壤检测盯上，线不划在前头，后头就难看。”
她手指在录音笔侧面按了按：“这句话能写吗？”
“不能。”
“可惜，开头不错。”
沈跃带她往大棚基地走，黄翠玲正拿着出货单在棚外骂胡大龙。
“让你贴标签，不是让你贴歪，箱子到了南安，人家看的是咱柳河村脸面。”
胡大龙抱着箱子嘀咕：“歪一点菜又不会少。”
黄翠玲抬手要拍他，见沈跃带着陌生女人过来，立刻把手收回，笑着说：“跃子，来客人了？”
沈跃介绍：“省城来的韩记者，做农业报道。”
韩雪晴主动伸手：“黄姐，我能拍你们分拣吗？”
黄翠玲把围裙拍了拍：“拍可以，你别拍我骂人那段。”
韩雪晴举起相机：“那段最真实。”
黄翠玲愣了下，随即笑出声：“城里记者也会逗人。”
沈跃站在旁边说：“黄姐去年管账管棚，村里出货记录在她手上。”
韩雪晴把镜头对准黄翠玲：“去年收入变化大吗？”
黄翠玲没有立刻答，先把手里的标签贴正：“以前我跟胡大龙吵架，是因为家里没钱，现在还吵，是因为他标签贴歪，这就叫变化。”
棚外几个村民跟着笑，韩雪晴按下快门，又把录音笔递过去：“这句我一定写。”
走到三号棚，韩雪晴蹲下来拍番茄特写，沈跃也蹲在旁边，伸手帮她扶开叶片，让阳光从棚膜缝隙里落到果面上。
“你别碰果子。”她提醒。
沈跃收回指尖：“记者也学会控制变量了？”
“来之前看过贺正清的公开论文，也看过你们展会资料。”她按下快门，“柳河村的产量和品质，不只是管理好就能解释。”
沈跃看着她相机屏幕：“韩记者，你今天是采访农业转型，还是采访谜题？”
“好故事都有谜题。”
“谜题写出来，故事可能就毁了。”
韩雪晴直起腰来回看照片，转头时两人离得近，她按着相机开关的手来回摸了两下，随后退开，把职业化的笑重新挂回脸上。
“沈跃，你比我想象中难采访。”
“你也比我想象中难糊弄。”
“这是夸我？”
“看你怎么写。”
她把录音笔举到他嘴边：“那我们谈经营模式，柳河村从单户种植转向村集体项目，关键点是什么？”
沈跃边走边说：“第一是账透明，第二是用工留在村里，第三是合同把外面的人挡住，第四是产品不能只靠便宜卖，要做分级和品牌。”
韩雪晴追问：“你提到合同挡住外面的人，挡谁？”
沈跃停在棚门口，回头看她：“挡所有想把农民从土地上挤出去的人。”
韩雪晴手里的录音笔往前递了递：“这句能写吗？”
“能。”
采访到傍晚，冯秀兰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西红柿从院里出来。
“记者姑娘，吃点再走，跑一下午累了吧？”
韩雪晴连忙接过：“谢谢婶儿，我拍一下可以吗？”
冯秀兰笑着摆手：“拍啥，我一老太婆。”
“您把西红柿递给我的手，比棚里的机器好看。”韩雪晴蹲下拍了两张，又问，“沈跃平时在家也这么忙？”
冯秀兰看了沈跃一眼：“他呀，忙起来饭都忘吃，今天你采访他，也替我问问他啥时候能好好睡觉。”
韩雪晴看向沈跃：“这句能写吗？”
沈跃从筐里拿了个番茄塞给她：“你今天写得够多了。”
村口送别时，沈跃从车上搬下一箱甜瓜和一盒精品番茄。
韩雪晴打开后备箱：“采访对象送礼，按规矩我不能收。”
“这是伴手礼，按柳河村规矩，客人不能空手走。”
“那我回去按市场价转你。”
“转给村委账户，备注媒体采购。”
韩雪晴接箱子时，两人的手在纸箱两侧碰到，她的指尖偏凉，按在他手背上，很快又移开。
她把箱子放进后座，关门前递出一张黑底白字名片。
“稿件发布前，我会发你确认。”
沈跃接过：“我只确认事实，不改你立场。”
“你还知道媒体立场？”
“吃过亏的人，对字都敏感。”
韩雪晴靠在车门边看了他一眼：“沈跃，你说话方式不像十九岁的人。”
“你看人的方式也不像只做采访。”
她手指按在车窗边缘：“那你觉得我来做什么？”
沈跃把名片夹进本子：“等你第二次来，我再回答。”
韩雪晴上车前笑了一下：“那就保持联系。”
车子驶出村口，宋雨桐从小卖部旁边走出来，怀里抱着黑色笔记本。
“她问你活性因子了吗？”
“问了，被我挡回去了。”
“挡不住太久。”宋雨桐看着远去的车，“她懂数据。”
沈跃把名片收好：“你懂数据，她懂人，方志远懂钱，我现在谁都得防。”
宋雨桐把笔记本递给他：“那你先防这个。”
沈跃翻开，看到一号棚b点最新检测记录旁边，宋雨桐用红笔画了一圈。
“又升了？”
“没升。”她指着那行数值，“降了，可降得不正常，像有人提前动过土层。”
沈跃合上笔记本，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韩雪晴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是她在三号棚拍的番茄特写，下面附了一句话。
“沈跃，照片右下角那只戴手套的人，是你安排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