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装厂后门的监控，先别让任何人删。”
沈跃把手机贴在耳边，走出教学楼时，钱倩倩还站在走廊阴影里看着他。
戴香茹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老韩已经去包装厂了，小周把车牌截出来了，白色面包车和绿源科技那辆是同一批车。”
沈跃把书包带往肩上一提：“版型文件只是外皮，他们要的是我们礼盒客户线和出货节奏。”
“那我报警？”
“先留证据，别惊动包装厂老板，他未必知道谁拷的。”
钱倩倩跟过来，低声问：“又是方志远？”
沈跃点头，对电话里道：“香茹姐，你让老韩把下月所有礼盒编号改掉，外盒图案换一版，旧版让他们拿去用。”
戴香茹没马上接话，像是在桌面上翻出了备用设计稿：“换版要加钱。”
“加。”
“你现在说加钱真顺口。”
沈跃看了钱倩倩一眼：“钱能花在刀口上，泄出去的版型就让它变成废纸。”
戴香茹轻轻嗯了一声：“我懂了，你要让他们白忙。”
“还要让他们以为有用。”
挂了电话，钱倩倩把怀里的竞赛资料抱紧：“你晚上还回村吗？”
“回。”
“宋雨桐还在你家？”
沈跃脚步慢下来：“她在整理样本。”
钱倩倩看着他：“她离你的秘密太近了。”
“我知道。”
“你每次说知道，我就更不放心。”
沈跃把手里的书包换到另一边，空出来的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今晚我回去看她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钱倩倩把他的手拿下来，指尖没有立刻松开：“沈跃，你别把科研当成感情处理，也别把感情当成账本处理。”
沈跃看着她眼里的担心：“我记住。”
钱倩倩这才松手：“回去给我发消息。”
“好。”
回到柳河村时，冯秀兰正在灶房门口择菜，见他进院就问：“又没在学校好好吃饭吧？”
“吃了。”
“你这话现在跟胡大龙说不赌一样，听着就不真。”
沈跃笑着洗手：“婶儿，今晚做什么？”
“番茄鸡蛋，炒茄子，还有赵兰香送来的山药，说你最近耗神，让你炖汤喝。”
屋里西屋的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里面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到窗纸上。
沈跃往那边看了一眼：“雨桐下午没出来？”
冯秀兰把菜叶掐进盆里：“出来倒过一次水，饭也没吃，说等数据跑完。”
“她说什么数据？”
“我哪懂，她对着那个小电脑坐着，笔帽咬得都快烂了。”
沈跃擦干手，走到西屋窗外时，宋雨桐正坐在桌前，红外光谱图一页页切换，她本来要把笔记本合上，手却停在键盘旁边，又重新打开了一个文件。
屏幕上两条曲线被她放大。
她咬着笔帽，眉头先皱着，随后身体往前凑，像是终于在乱线里抓到了一根能连起来的线。
沈跃没有敲窗，转身去了灶房。
晚饭摆上桌时，宋雨桐才从西屋出来，头发随便扎着，袖口沾着土，眼下带着熬数据留下的青影。
冯秀兰给她盛汤：“雨桐，先喝汤，别一天到晚盯那东西。”
宋雨桐接过碗：“谢谢婶儿。”
沈跃夹了一筷子茄子放进冯秀兰碗里：“你下午跑了什么样本？”
宋雨桐没有回答，眼睛落在他的手上。
他拿筷子夹菜，她看。
他端杯子喝水，她看。
他把空碗递给冯秀兰，她还在看。
冯秀兰忍不住笑：“雨桐，你看他手干啥？他手上有花？”
宋雨桐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有，我在想实验。”
沈跃把杯子放下：“饭桌上想实验，胃迟早抗议。”
“胃可以晚点抗议，数据不会等人。”
冯秀兰听得直摇头：“你们这些读书娃，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一顿饭吃到后面，宋雨桐碗里的饭几乎没动，她把筷子搁下，抬头看沈跃：“你吃完了吗？”
沈跃看她：“有事？”
“院里说。”
冯秀兰端着汤碗看两人：“啥事还不能在屋里说？”
宋雨桐抱起笔记本：“实验方案。”
沈跃站起来：“婶儿，我一会儿洗碗。”
“得了吧，你们说你们的，我还没老到端不动碗。”
枣树底下挂着一盏旧灯泡，光线不亮，正好把院子分成一半明一半暗。
宋雨桐站在树影里，把笔记本打开，又合上，像是还没决定用哪句话开头。
沈跃靠着树干：“说吧。”
她抬头看他：“我需要做一个对照实验。”
“什么对照？”
“采集你处理过的植物和你没处理过的植物，做活性因子对比。”
沈跃把手插进外套口袋：“什么叫我处理过的？”
宋雨桐把笔记本翻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编号：“你每次去大棚都会用手摸叶子，你摸过的苗，跟没摸过的苗，生长速度不一样。”
“种植户检查苗情，都要摸叶。”
“那你解释一下，十七株被你接触过的苗，根际土壤活性因子浓度是对照组的三倍。”
院子里安静下来，灶房里传来冯秀兰收碗的水声。
沈跃没有立刻说话，只把口袋里的小本子拿出来，指腹沿着封皮边缘慢慢摩挲。
宋雨桐往前走了半步：“我不是要害你，沈跃，我只是要一个答案。”
“答案要是不能说呢？”
“那就用实验说。”
“实验数据归谁？”
“归课题组。”
沈跃抬眼：“这话不够。”
宋雨桐把笔记本抱在胸前，神情比饭桌上清醒得多：“你提条件。”
“第一，所有原始数据只在你和贺正清之间流转。”
“可以。”
“第二，不发表，不公开，不给农业局外的人。”
宋雨桐抿了抿唇：“贺老师那边我能争取，但课题组流程需要备案。”
“那就不做。”
她原本要翻页的手停在纸边，纸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沈跃看着她：“你知道绿源科技已经在周边采样，也知道方志远在盯柳河村，如果你的数据出去，柳河村不是研究对象，是砧板上的肉。”
宋雨桐没反驳，低头把那道折痕压平：“第三呢？”
“第三，实验范围由我定，一号棚，二十株，三天初测，七天复测，不能扩大。”
“二十株太少。”
“那就不做。”
宋雨桐抬头瞪他：“你这人谈科研跟谈合同一样。”
“我现在靠合同保命。”
她把笔记本合上：“行，二十株。”
沈跃看着她：“还有一点，我不会告诉你原理。”
宋雨桐的眼睛亮起来，声音却放轻：“所以你承认有原理。”
沈跃伸出手：“我承认可以配合你做对照。”
她看着那只手，原本已经抬起的右手在半路慢下来。
那是她盯了一整晚的变量，也是柳河村曲线背后的答案。
沈跃主动握住她的手，掌心贴上去时，没有释放热流，只是正常的温度落在她微凉的指尖。
宋雨桐的手先是紧了一下，又像意识到自己反应太明显，赶紧把力道放松。
沈跃松开她：“明早几点？”
宋雨桐把手收到背后，两只手互相攥着：“六点，一号棚。”
“别迟到。”
“这话该我说。”
她转身往西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沈跃。”
“嗯？”
“如果数据证明真跟你有关，你别再用种植户经验糊弄我。”
沈跃把小本子塞回口袋：“那你也别用科学两个字逼我交命。”
宋雨桐看着他，最后点头，推门进了西屋。
门关上后，屋里的灯亮起，又被她关掉，窗纸上的光一下暗了。
沈跃站在枣树底下，掌心里还留着她指尖的凉意。
手机亮了一下，是戴香茹发来的消息。
“包装厂老板说，拷文件的人拿的是宏图农科介绍信。”
沈跃看着那行字，抬头望向西屋紧闭的窗。
屋里，宋雨桐的电脑屏幕却又亮了起来。
她重新打开了一个文件，文件名是，沈跃接触变量初步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