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碰人。”
沈跃把这三个字又发给温以宁,随后把手机扣在戴香茹摊开的旧规划图旁边,笔尖在药食同源加工区外又画了一圈。
戴香茹端着牛奶坐在对面,杯口碰到唇边却没喝,低声问:“他要是下午真到医院,你去不去?”
“去。”
沈跃把笔帽扣上,抬眼看她:“但我只看病历,不摸脉,不扎针,不碰他带来的任何东西。”
“那他拿赵建国那份举报材料威胁你呢?”
“让他拿。”
沈跃把图纸卷好,放进牛皮纸筒里:“真到了教育局,我就把柳河村账本,村委备案,农业局实践材料一起摆出来,谁怕查,谁心虚。”
戴香茹这才把牛奶喝了一口,眼神落到他右手上:“你这双手,不能再让人随便点名了。”
沈跃刚想回话,温以宁的消息跳出来。
“方总临时转去南安私立医院,下午不见。”
戴香茹看完,冷笑了一声:“病得要命,还知道换地方设局。”
沈跃把手机收回:“不急,他病在身上,方志远再能算,也算不过肝。”
周一早上,沈跃刚进教室,宋雨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讲台,数学老师还没进门,便拿着书本走到走廊尽头。
宋雨桐那边的声音压得低,背景里有人在搬椅子,纸页翻动声断断续续:“沈跃,贺老师刚在组会上提了一个新假设。”
沈跃把书本夹在腋下:“说。”
“他说柳河村的活性因子,可能不是微生物代谢产物,也不是单纯的堆肥反应,而是某种外源性生物活性物质持续输入导致的。”
沈跃原本要翻书的手指停在书页边,走廊的风把草稿纸掀过去,他没有再按回来。
“他从土里有什么,转到谁往土里放了什么了?”
“对。”
宋雨桐那边传来门被合上的声音,她像是走到了楼梯间:“老周下周要再去柳河村,这次不是土壤采样,是植物组织同位素标记实验。”
沈跃的手慢慢收紧,书脊被压出一道折痕:“追路径?”
“追特定元素在植物体内的分布,根,茎,叶,果,全部取样,倒推活性因子的来源。”
“如果做在九号棚和一号棚那些苗上,会不会把接触路线画出来?”
宋雨桐没接话,电话里只剩她急着翻笔记的声音。
沈跃已经知道答案。
“我今天回村。”
“你不能只回村,你要在老周来之前,把九号棚和一号棚里所有被你接触过的实验组苗换掉。”
“编号呢?”
“保持原编号,换同批次苗,根系土团要做旧,棚内水肥记录也要补上。”
沈跃把书本合上:“远程盯着我。”
“我盯。”
宋雨桐说完,又补了一句:“别让黄翠玲多问,她嘴严,但她管棚太细,容易发现不对。”
下午,沈跃请假回到柳河村,黄翠玲已经被他叫到九号棚外。
黄翠玲一手拿账本,一手拿铅笔,见他下车就问:“跃子,啥事这么急?石桥那边钢管还没验完呢。”
“换苗。”
“换苗?”
黄翠玲眉头一拧:“九号棚这些苗长势正好,换了不亏?”
“老周下周要来做实验,原来那批苗长过头,数据容易乱。”
黄翠玲盯着他看了几眼,把账本往胳膊下一夹:“你说换就换,我不问,你给我一句准话,会不会影响出货?”
“不影响出货,影响的是他们看见什么。”
黄翠玲立刻转身喊人:“刘老二,马亮,带筐进棚,手脚干净点,编号牌别碰乱。”
宋雨桐的视频电话一直开着,手机被沈跃架在棚架上,她在屏幕里指挥:“九号棚左排第三列,原来标九三二的那株先挖,土团不要散。”
黄翠玲蹲在旁边,小铲子贴着根边走:“雨桐姑娘,挖到这儿行不?”
“再往外一点,根系别断。”
“你们读书人连挖苗都讲究。”
宋雨桐在屏幕里没笑:“黄姐,这几株关系到后面能不能过关。”
黄翠玲一听这话,手上动作立刻收住劲:“那我慢点。”
沈跃把新苗从筐里取出来,按原编号插回土里,宋雨桐隔着屏幕盯着他的手:“你别摸叶片,用夹子扶。”
“知道。”
“编号牌往左偏一点,原来照片里就是这个角度。”
黄翠玲抬头看了手机一眼:“你连牌子偏哪边都记得?”
“实验记录要对得上。”
黄翠玲低声嘀咕:“你们这是种菜,还是审犯人。”
沈跃没接话,只把下一株苗递过去:“黄姐,继续。”
棚里的热气闷得人发沉,三个人从下午忙到太阳落山,原实验组的苗被全部移出,新的同批次苗一株株补进去,编号,土面,水痕,叶片朝向都按宋雨桐的记录重新对上。
黄翠玲把最后一块土拍平,站起来时腰都直不顺:“跃子,成了。”
沈跃蹲在棚边,后背的衣服贴在身上,手掌撑着膝盖,半天没有起身。
黄翠玲把水壶递过去:“喝口,你脸色不对。”
“不是累。”
“那是啥?”
沈跃接过水壶喝了两口,喉咙里的干涩才下去:“黄姐,今晚这事别跟任何人说,包括胡大龙。”
黄翠玲把铅笔插回头发里:“你放心,我管账管棚,不管闲嘴。”
晚上,沈跃坐在沈家院子的枣树下,宋雨桐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她那边也累,声音里带着沙哑:“新苗编号我已经帮你补进记录里,水肥表也改了,明天我再做一版自然发酵解释。”
沈跃靠着椅背,看着灶房里冯秀兰给他温饭:“你这是在帮我改数据。”
“我知道。”
“你不怕?”
电话那边原本正在敲键盘的声音停住,过了那么会儿,她才说:“我怕。”
沈跃没接。
宋雨桐的声音轻了下来:“我怕贺老师查出我动过记录,怕课题组把我踢出去,也怕自己以后做实验时再也不能理直气壮。”
沈跃把手机贴紧耳边:“那你还帮?”
“因为我更怕你出事。”
院子里安静下来,冯秀兰在灶房里喊了一声饭好了,沈跃没有应。
宋雨桐像是怕自己刚才那句话太重,又把语气拉回去:“后面我会把数据引向自然发酵方向,苦蒿,艾叶,豆粕,草木灰,这几条线都能做文章。”
“雨桐。”
“嗯?”
“我欠你的。”
“不欠。”
她很快回了这两个字,又像是觉得太硬,声音慢下来:“你只要安全就好。”
挂了电话,沈跃回到屋里,翻开小本子,在宋雨桐那页下面写了一行。
她在冒比我还大的险。
笔尖落到险字时,纸面被压出一道深痕。
第二天早上,温以宁的健康简报准时发来。
方志远空腹血压升高,转氨酶持续上涨,夜间发热,右肋痛,睡眠不足,黑咖啡已停,应酬酒暂未恢复。
简报最后多了一行。
他最近脾气差,打了两个下属。
沈跃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
这不是健康数据。
戴香茹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见他没动筷子,问:“温以宁又发什么了?”
沈跃把手机递给她。
戴香茹看完,杯子放回桌面:“她在告诉你,方志远身边的人也不好过。”
“或者她想看我会不会问她有没有受伤。”
“你会问吗?”
沈跃拿回手机,回了四个字。
“你有没有事?”
温以宁隔了一会儿才回。
“我没事。”
消息下面,又跟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方志远办公室地上碎了一只玻璃杯,旁边有一滴血。
温以宁没解释。
沈跃把照片存下,在她名字后面写下第二行。
门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