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同学，你平时进棚干活戴手套吗？”
老周摘下防护面罩，站在九号棚门口，手里还拎着刚封好的植物组织样本袋，镜片后面的视线落在沈跃的右手上。
沈跃把棚门帘压好，没去看样本袋：“不戴。”
“为什么？”
“手感准，叶片厚不厚，水分够不够，虫口新不新，戴手套摸不出来。”
老周把样本袋递给旁边助理，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只透明密封袋，里面夹着一片白色棉片。
“那我需要你的手汗样本，做排除实验。”
黄翠玲正在棚外登记样本编号，听见这话，笔尖在纸上划偏了：“周老师，查土查苗就算了，咋还查人手？”
老周看了她一眼：“排除污染源。”
黄翠玲还要开口，沈跃抬手拦住她：“黄姐，登记你的。”
他接过密封袋，把右手掌按在棉片上，棉片贴住掌心纹路时，他指尖没有乱动，脸上也没露出多余反应。
老周盯着他的手：“手心出汗不多。”
“我不紧张。”
“年轻人胆子倒大。”
沈跃把棉片重新封好，递回去：“周老师，样本够吗？”
“够。”
老周把袋子放进冷藏箱，封条贴上的声音落下去，沈跃的心也跟着沉了一截。
这天他特地请假，全程陪着老周做同位素标记实验。
老周穿着白色防护服，在九号棚里取了八组植物组织样本，每一组都拍照，编号，记录位置，助理拿着平板同步录入。
黄翠玲陪在一旁，脸上不太好看：“周老师，这些苗以后还能出货不？”
“取样量不大。”
“我们农民看苗跟看孩子差不多，你一剪刀下去，我心疼。”
老周的助理笑了笑：“黄姐，我们会补偿。”
黄翠玲把账本一合：“补偿归补偿，苗疼不疼你们不知道。”
沈跃站在棚门口，目光落在那些新换上去的苗上。
六天。
根际残留应该已经降到安全线下。
只要老周不把手汗样本和土壤样本做直接比对，九号棚这关就能过去。
可老周偏偏把那只密封袋单独放在了冷藏箱最上层。
实验结束后，老周摘掉手套，走到沈跃身边：“沈同学，你对这些检测不排斥？”
“排斥也挡不住。”
“这话不像学生说的。”
“柳河村靠这些棚吃饭，我得知道你们到底要看什么。”
老周把手套丢进回收袋：“我们只看科学。”
沈跃看着他把冷藏箱锁上：“科学会不会被人拿去做生意？”
老周的手停在锁扣上，随后把箱子交给助理：“那要看数据在谁手里。”
沈跃没有再说。
越野车离开后，黄翠玲凑过来：“跃子，那老头拿你手汗干啥？我听着心里不踏实。”
“排除污染。”
“你信？”
“不信也得让他拿。”
黄翠玲把登记表塞给他：“那咋办？”
“你把今天所有进棚人员名单留好，谁碰了什么，谁站在哪儿，都写清楚。”
“行。”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跃子，你要是真遇上事，别一个人憋着，柳河村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棚。”
沈跃点头：“我知道。”
可他知道，这件事没人能替他扛。
回到沈家院子，他直接拨通宋雨桐。
“他要了我的手汗。”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碰到的声音，宋雨桐正在说话的节奏被打断：“你没拒绝？”
“拒绝就是告诉他样本有问题。”
“那怎么办？”
沈跃把门关上，声音贴着手机：“你回去拿老周的检测安排表，如果他要做手汗和土壤活性因子的直接比对，样本进仪器前，把我的那份换掉。”
宋雨桐那边没了声音。
沈跃听见她把笔放到桌上的轻响。
“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知道。”
“这是篡改实验材料。”
“我知道。”
她的呼吸乱了一阵，随后被她压回去：“换成谁的？”
“普通人的，最好是进过棚但没接触过核心苗的人。”
“黄翠玲不行，胡大龙不行，陈大山不行，他们都长期在棚里活动。”
“王嘉树。”
宋雨桐立刻说：“他没进九号棚。”
“所以才安全。”
“老周会发现人员记录里没有他。”
“那就别用王嘉树，用你自己的备用棉片，做空白污染源。”
宋雨桐又安静下来：“我可以把样本标成操作污染排除件，但要在实验室交接表里补一行。”
“能做吗？”
“能。”
她的声音终于稳了些：“但沈跃，我只能替你挡一次，老周不是傻子，他如果之后再要现场手汗，谁也换不了。”
“所以这次必须让他得出一个没价值的结果。”
“好。”
她说完这个字，声音低下去：“我做。”
傍晚，沈跃没在家吃饭，一个人去了柳河桥下面。
河水不深，石头被水冲得发亮，他把鞋脱了，脚伸进水里，冰凉顺着脚背往上走，胸口那股闷劲才散开些。
手机亮了。
陶小梅发来一张照片。
她站在凉菜折叠桌后面，围裙系得整齐，桌上摆着一排透明保鲜盒，镜头里的她举着手，比了一个笨拙的胜利手势。
下面写着：“沈跃，今天凉菜出了一百二十三份，我攒够这个月房租了。”
沈跃看着照片，嘴角松了下来，回她：“厉害。”
陶小梅很快回：“明天中午你来后街吃饭吧，我新学了一道糖醋藕片，想让你尝第一口。”
沈跃回：“好。”
陶小梅又发：“那我多切一点，曹姐也说好吃。”
沈跃看着那行字，没有马上回，河水从脚背流过去，带着石缝里细小的凉意。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钱倩倩。
“你在哪？”
“柳河桥底下。”
“又一个人待着？”
沈跃低头看着水面：“没有，河里还有鱼。”
钱倩倩那边翻书的动作停住：“你还有心思贫？”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王嘉树说你下午回村，晚自习没来，胡主任也没说你请假理由，我就猜到你又碰上事了。”
沈跃把脚从水里收回来：“老周今天要了我的手汗样本。”
钱倩倩那边的书页被她按住：“会查到你身上吗？”
“有风险。”
“宋雨桐能挡吗？”
“她会想办法。”
钱倩倩没再问细节，只说：“沈跃，你要记得，愿意帮你的人不是你的工具，她们也会怕。”
沈跃拿毛巾擦脚的动作慢下来：“我知道。”
“那你明天来学校，别装没事。”
“明天中午我去后街。”
钱倩倩的声音立刻变了点：“去后街干什么？”
“陶小梅做了新菜，让我尝。”
电话那边没有回应，像是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沈跃低声说：“下午我回学校，给你带一份。”
“我不吃别人做给你的第一口。”
“那我让她重新做一份，第一口留给你。”
钱倩倩哼了一声，语气却没那么硬了：“你最好记得。”
挂了电话，沈跃坐在河滩上，把手机放到膝盖上。
一边是宋雨桐替他冒险换样本，一边是陶小梅攒够房租后给他发来的笑脸。
事情在往深处沉，可有些简单日子，他不想丢。
这时，宋雨桐又发来消息。
“老周明天上午做预处理，手汗比对排在后天，我有时间。”
沈跃回：“辛苦。”
宋雨桐回：“别说辛苦，说了我会后悔。”
沈跃看着那句话，把手机握紧，没有再发多余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