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
沈跃走进县人民医院一楼大厅时,先看见公共等候区里那杯已经凉掉的黑咖啡,再看见她搭在手提包上的右手。
温以宁抬头,眼底的疲色被镜片挡了一层:“你来得准时。”
“方志远呢?”
“他没来。”
沈跃坐到她对面:“病得走不动,还是不敢进公开大厅?”
温以宁把手提包打开,取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推过去:“方总让我带这个。”
沈跃没有急着翻:“健康顾问合作协议?”
“他愿意停止对跃香农业的一切商业干预,条件是你每周为他做一次中医理疗。”
“他还真会给抢人的事换名字。”
温以宁把咖啡杯往旁边挪开:“你先看条款。”
沈跃翻到第三页,笔尖在其中一条下面划了一道线:“甲方有权随时增加理疗频次。”
“这一条我提过异议。”
“方志远不肯删?”
“他认为病情不等人。”
沈跃抬头看她:“这不是合作,是卖身契。”
温以宁没有反驳,只把视线落在那道笔线旁:“我也觉得第三条过了。”
“过的不止第三条。”
沈跃又翻了两页:“私人住所,指定车辆接送,理疗过程允许录像备案,这三条加起来,就是他把我关进玻璃柜里研究。”
温以宁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录像备案可以删。”
“我没说要谈。”
“沈跃。”
“告诉方志远三个条件。”
温以宁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你说。”
“第一,频次我定,最多两周一次。”
“第二?”
“地点在我指定的公开医疗场所,县医院,中医院,或者有监控的诊室,不去私人住所。”
“第三?”
“我要先看完整病历,肝功能,影像,穿刺结果,境外临床药物全清单,少一页免谈。”
温以宁把三条记下来:“他不会满意。”
“那就让他疼。”
她抬头看他:“你知道他现在疼到什么程度吗?”
沈跃把协议合上推回去:“我知道肝硬化到了发热右肋痛,再加乱用境外药,身体已经开始跟他算账。”
“你能缓解。”
“我能缓解,但我不救猎人拿枪的那只手。”
温以宁把协议收回手提包,站起来时袖口往上滑了一截,右手腕骨外侧露出一块淡青色淤痕。
沈跃看见后也站了起来,挡在她身前:“这是谁弄的?”
温以宁把袖口拉下去,视线避到大厅挂号机上:“碰到桌角。”
“桌角会抓腕骨?”
她把包带提到肩上:“沈先生,今天的事我会转达。”
“温以宁。”
她停在他面前,没有看他。
沈跃把手里的笔放进外套口袋:“你不是他的东西。”
温以宁的手搭在包扣上,原本要扣上的动作停住,又继续扣好:“我也不是你的病人。”
“所以我只提醒你一次。”
她从他身侧走过去,到了大厅门口才开口:“他今晚可能会见一个人。”
沈跃转头:“谁?”
温以宁没有回头:“我还没确认。”
她走出医院大厅,玻璃门把外面的车声隔了一下,又很快合上。
沈跃没有追出去,他坐回等候椅,把协议里那几条拍下来发给潘秀芳。
消息刚发出,潘秀芳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果然把停战写进协议了?”
“写了。”
“你签了?”
“打回去了。”
潘秀芳那边传来翻纸声:“赵建国那份举报信我拿到复印件了,内容比你想的轻,主要是经商,频繁请假,作风问题,还有借韩雪晴报道炒作个人名气。”
“没有能力线?”
“没有。”
沈跃看着大厅来来往往的病人:“方志远手里真正能杀人的,还是贺正清那条线。”
“对,如果赵建国让学校拖住你,贺正清让课题组封样本,方志远再拿协议来给你挡风,你选不选?”
“他想让所有人同时向我开枪,再逼我躲到他伞下。”
潘秀芳停了翻纸:“你想怎么破?”
“先把赵建国这张牌变轻。”
“怎么变?”
“让胡如玉把教育扶助计划提前落地,再让钱倩倩盯他的校内动作,赵建国动得越急,越像私怨。”
“贺正清呢?”
“宋雨桐已经替我挡了一次,不能再让她单独挡。”
潘秀芳沉吟后说:“那就把药食同源这张牌推出来。”
沈跃看向医院中医科方向,墙上贴着冬病夏治和药膳调理的宣传海报:“戴香茹昨晚也这么说。”
“她比你清醒,方志远盯的是你的手,你要让外面的人先相信,疗效来自产品,来自流程,来自配方。”
“我需要一个合法外壳。”
“我给你找药监那边的人,戴香茹负责厂区规划,林诗诗负责农业材料来源,你负责别乱碰病人。”
沈跃笑了一下:“最后这句才是重点吧?”
“你知道就好。”
挂了电话,沈跃走到医院外,正好看见赵建国从侧门方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赵建国也看见了他,脚步停住:“沈跃,你不上课,跑医院干什么?”
“看病。”
“你有病历吗?”
沈跃抬手指了指挂号大厅:“赵主任要替医院查号?”
赵建国脸色不太好:“学校会按制度办,你别以为靠几个社会上的老板,就能把学生身份当挡箭牌。”
“赵主任也别以为拿几张纸,就能把私怨盖成制度。”
赵建国把牛皮纸袋往身后收了收:“你最好回去准备家长面谈。”
“我家长在柳河村,你要约,我让冯婶儿带着村委账本一起来。”
“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别把教务处变成方志远的传达室。”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沈跃没有再理他,转身往停车棚走。
晚上回到别墅,戴香茹正在书桌前改药食同源规划图,见他进门,笔尖停在加工区那一栏:“医院怎么样?”
“方志远没来,协议来了。”
“你签了?”
“我又不傻。”
戴香茹把图纸推给他:“我今天算过,先不做保健品,只做药膳净菜包和发酵基底,审批压力小,现金流也能接住。”
沈跃坐到她旁边:“方志远想把我变成他的私人理疗师,你想把我的手藏进流程里。”
“你不喜欢?”
“喜欢。”
戴香茹看他:“那你怎么还皱眉?”
沈跃翻开小本子,在页角画下温以宁手腕那块淤青的位置:“因为门松了,但门后面可能是坑。”
戴香茹凑近看了一眼:“温以宁?”
“嗯。”
“你想救她?”
沈跃把笔尖停在淤痕边缘:“她在递消息,也在求路。”
桌上的手机亮起来,温以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方志远的病历袋旁边放着一张会面登记,来访人一栏写着贺正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