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把针放下。”沈跃把电话拨回去时，潘秀芳已经把车靠到路边。
温以宁那边传来门被关上的动静，她没有多说，只把手机开了免提。
方志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沈同学，你走了还管我用什么药？”
沈跃把湿巾揉成团，丢进车门储物格：“你如果想明天肝区反跳痛，就让他打。”
私人医生不满：“沈先生，止痛方案是我根据方总情况制定的。”
沈跃看着医院大门：“你制定的是短效舒服，不是肝脏承受能力，针打下去，今晚疼痛会压住，明天胆红素可能继续上来，你敢把这句话写进记录吗？”
电话里没人接话。
方志远过了会儿才开口：“把针放下。”
温以宁轻轻吐出一口气：“已经撤了。”
沈跃挂断电话，潘秀芳看着前方：“他第一次听你的？”
“第一次不算赢，他只是怕疼。”
“怕疼的人好拿捏。”
“不一定。”沈跃把手机收回去：“怕疼的人也容易咬人。”
周末一早，沈跃到石桥村第二基地验收，大棚框架已经全部立起来，刘铁军这次不敢再糊弄，返工焊口被黄翠玲拿粉笔逐个画了编号，郑支书站在村委门口，手里夹着验收表。
钟小婉抱着一摞练习卷等在大门边，看见沈跃停车，她先往前走了两步，又把卷子藏到身后。
郑支书先招手：“跃子，先看棚，还是先看账？”
钟小婉马上低头：“沈总先忙，我不急。”
沈跃摘下头盔：“你拿的什么？”
“自学考试的英语作文。”钟小婉把卷子露出来一角：“我能不能占你一会儿？十五分钟就行，超了我自己看。”
黄翠玲从棚口喊：“跃子，验收表我先对，你给小婉看看吧，这丫头昨晚背单词背到她妈来村委找人。”
钟小婉的脸热起来：“黄姐，你别说这个。”
沈跃在村委门口台阶坐下，向她伸手：“拿来。”
钟小婉把本子递过去，自己蹲在旁边，膝盖上还摊着另一张草稿纸。
沈跃用红笔圈出第一处：“这里不能写I very like，改成I like this job very much。”
钟小婉赶紧记：“我总把very放前面。”
“中文习惯带过去了。”沈跃又圈第二处：“这里过去式错了，你写yesterday，就不能再用go。”
“改成went？”
“对。”
钟小婉凑近看他写批注，额前碎发滑下来，几乎要碰到沈跃脸侧。
沈跃侧头避开，用红笔尾轻轻拨了一下她额前那缕头发：“看本子，别看我。”
钟小婉手里的草稿纸差点掉到地上，她忙把头埋下去，两只手捂在脸边：“我没有看你，我看你写的字。”
沈跃把卷子翻到背面：“那就看字，第三处，because后面接句子，不能只接一个名词。”
钟小婉闷着声音：“哦。”
郑支书从村委里出来，正好看见她蹲在台阶边不敢抬头，笑着把茶缸放到窗台上：“钟家丫头，人沈总忙着呢，别把人扣在村委门口教你一天。”
钟小婉赶紧站起来：“我好了，我马上走。”
沈跃把本子递还给她：“作文开头别写太大，写你在村委做账，看到农户收入稳定，你想学会更多技能，这个比空谈梦想强。”
钟小婉把本子抱在胸前：“我能写石桥村基地吗？”
“能，但别写夸张，把你做过的登记和验收写进去。”
“那我下次写完再给你看？”
“先自己改三遍，再给我。”
钟小婉点头，转身跑了，跑到拐角又回头：“沈老师，谢谢。”
黄翠玲抱着验收夹板从棚边走过来：“哟，沈老师叫上了？”
沈跃拿过验收表：“你别学郑叔。”
“我可没学，我是看小姑娘脸红得跟红薯皮一样。”
“说棚。”
黄翠玲把笑收回去：“三号棚问题梁全换了，二号棚排水沟今天下午收尾，钟小婉昨晚把材料入库表对到十一点，没错一根。”
郑支书也走过来：“小婉这孩子细，账上有她我放心，就是学历低了点，她自己也急。”
沈跃在验收表上签字：“让她先考。”
“你愿意教，她肯定考得上。”郑支书看着村口：“她爸昨天还说，丫头要是真能考上大专，家里那辆旧三轮卖了也供。”
沈跃把笔还给黄翠玲：“三轮别卖，基地用工结算按月清，钟家该拿的一分不少。”
黄翠玲点头：“我知道。”
验收到最后一排棚架时，钟小婉又回来了，她把一瓶用玻璃瓶装的菊花茶放在台阶上，瓶盖贴着一张手写小纸条，放下就跑。
王建国派来的检测员正在看焊口，忍不住问：“那姑娘怎么见你就跑？”
黄翠玲抢先开口：“怕沈总抽查英语。”
沈跃拿起瓶子，纸条上写着：“谢谢沈老师，下次我一定考过。”
郑支书凑过来看：“字不错。”
“账也不错。”黄翠玲把手机贴到耳边，走远两步又回头：“跃子，我跟你说个正事，石桥这个小会计不错，做事利落，人也踏实，你看要不要正式调她进基地账务组？”
沈跃把菊花茶塞进摩托车侧兜：“先让她把自考完，六月份出成绩后再说。”
黄翠玲那边笑了一下：“行，我就先不吓她。”
沈跃听出她话里的意味：“黄姐，你别乱点鸳鸯谱。”
“我点啥了？我说账务组。”黄翠玲把验收表往腋下一夹：“你自己心虚吧？”
“我心虚什么？”
“那你把菊花茶还给人家。”
沈跃把头盔拿起来：“这是谢师礼。”
“行，沈老师慢走。”
沈跃刚要发动车，手机响了，是戴香茹。
“在石桥？”
“刚验收完。”
“听黄翠玲说，有人给你送茶。”
沈跃看向不远处正在偷笑的黄翠玲：“黄姐嘴比村口喇叭快。”
戴香茹在电话那头翻文件：“我不是查岗，我是提醒你，下午别喝太多凉茶，你昨晚回来胃就不舒服。”
“知道，菊花茶我带回去给你尝。”
电话那头安静了那么会儿，戴香茹才说：“谁给你的，你给我尝？”
“石桥村会计家里晒的，干净。”
“那你带回来，我看看干不干净。”
沈跃笑了一下：“好。”
电话挂断，钟小婉从村委窗后探出头，见沈跃看过来，立刻把窗帘拉上。
郑支书端着茶缸摇头：“年轻人啊。”
沈跃刚把摩托推到村口，陈茜露的消息进来：“方志远私人医生昨夜被换掉，新来的医生有境外药企背景，温以宁上午去了药店，买了两只热水袋和一盒护腕贴。”
紧接着，温以宁也发来一句：“方总让我下周陪他去南安茶会，名单里有赵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