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了。”
胡如玉把复印件压在钟志海桌上，指尖还按着文件右下角的省教育厅章，钟志海原本正在签后勤维修单，笔尖在纸上停住，墨点慢慢洇开。
钟志海摘下眼镜，拿起那份文件从头看到尾，又把眼镜戴回去，对着首批实践基地认定那一行看了第二遍。
“柳河村跃香农业大棚基地，青苗计划乡镇学生农业实践奖学金，省教育基金会监管，市县两级教育局备案。”
胡如玉把另一份材料递过去。
“基金会那边同时发了资金监管确认函，跃香农业首期二十万已经进监管账户，受助名单由学校公示，企业不得干预。”
钟志海把文件合上，手掌在封面上拍了拍。
“这下赵建国再来找我，我直接让他去问省厅。”
胡如玉没有笑，她把档案袋封口抚平。
“他不会立刻认输。”
“我知道。”
钟志海把维修单推到一边，抬头看她。
“可他费了三个月搜证，拍照，递话，给上面写材料，现在这张红头文件落下来，他那些话就成了反面材料。”
胡如玉说：“我下午去教导处同步。”
“别跟他吵。”
“我只送文件。”
钟志海把文件复印件抽出一份。
“原件进校档案室，复印件给教导处，班主任会上也要通报，学生实践从今天起统一走青苗计划。”
胡如玉点头。
“沈跃那边呢？”
钟志海看着窗外操场，学生正排队往食堂走，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先别叫他来办公室，让他上课。”
教导处里，赵建国收到文件时，正把一叠学生校外行为登记表装进文件夹。
胡如玉把复印件放到他桌面。
“赵老师，青苗计划批复下来了，柳河村基地正式纳入学校实践管理。”
赵建国没有马上伸手，他看着封面上的红章，脸上的血色先退下去，又一点点涨回来。
“这么快？”
“省厅流程走完了。”
“沈跃一个学生名下的企业，怎么能直接成为实践基地？”
胡如玉把批复翻到第二页，指给他看。
“基地提供场地和技术人员，学生安全责任归学校，资金归基金会监管，文件写得清楚。”
赵建国把文件拿过去，翻页的动作比平时重，纸角被他捏出折线。
“这份材料我没在校务会上见过最终稿。”
“校务会补流程那天，你在场，也提出了保留意见，会议记录里有。”
赵建国抬起头。
“胡主任，你们这样操作，将来出事谁负责？”
胡如玉把剩下的复印件收进档案夹。
“按文件负责，按流程负责，按学校集体决策负责。”
赵建国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我会继续向上级反映。”
“可以。”
胡如玉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反映时请附上省厅批复，别只附你拍的夜市照片。”
赵建国的手已经摸到手机，听见这句，屏幕亮了又被他扣回桌上。
教室里，沈跃正在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函数题刚写到一半，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
钱倩倩抬眼看他。
“别说你又要出去接电话。”
沈跃把手机抽出来，只看见胡如玉发来的两个字。
“批了。”
他用笔在卷子空白处画了一个勾，又把手机推到钱倩倩那边。
钱倩倩看完，原本要翻书的手停在页角，嘴唇往上抿了抿，还是没忍住轻轻说了一声。
“耶。”
沈跃低声说：“做题。”
钱倩倩把手机推回去，手却从桌下伸过来，在他指尖上捏了一下，又立刻缩回去拿笔。
“奖励一下。”
沈跃看了她一眼。
“这也算奖励？”
“省厅批了，你还嫌少？”
王嘉树坐在后面，看见两人低头说话，把脑袋凑过来。
“你俩背着我庆祝什么？”
钱倩倩把卷子往他面前一竖。
“庆祝你这道题又算错了。”
王嘉树低头一看，脸皱成一团。
“我怎么又把负号漏了？”
沈跃把草稿纸推过去。
“把第二行重写。”
下课铃响后，王嘉树冲出去打听消息，没过多久又跑回来，扶着门框喘气。
“跃子，赵建国刚才从教导处出来，脸色跟死了亲爹似的，发生什么了？”
沈跃把卷子夹进课本。
“省厅文件下来了。”
王嘉树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桌上的橡皮跳到钱倩倩书边。
“牛啊，那以后他还能拿什么搞你？”
钱倩倩把橡皮丢回去。
“你小点声。”
王嘉树压住嗓子，还是忍不住往前凑。
“他三天两头说校外经营，现在省厅认了实践基地，他再说就等于打省厅脸。”
沈跃把书包拉链合上。
“赵建国这条线断了，不代表方志远没别的手。”
王嘉树说：“他还想怎么搞？”
沈跃没有回答，走到教室门口时，老校工正揉着肩膀等他。
“跃子，你下课了没？我这肩膀又犯了。”
钱倩倩立刻把牛奶塞进他书包侧袋。
“先喝一口再给人贴膏药。”
老校工笑着替沈跃说话。
“钱同学管得对，医生也得吃饭。”
沈跃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才把药箱从教室后柜拿出来。
“您是不是又扛东西了？”
老校工把脸转向走廊。
“就帮食堂挪了几袋面。”
钱倩倩跟着出来。
“几袋？”
老校工咳了一声。
“六袋。”
沈跃把他带到医务室，按了按肩井和天宗附近，老校工疼得抓住椅背，却还咧嘴笑。
“轻点，轻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收拾。”
沈跃把膏药贴上，指腹顺着筋结推开。
“今晚热敷，三天不扛东西，明天我让黄翠玲送点艾叶来，您回去泡肩。”
老校工拿着药方出去时，钱倩倩站在门口看他收药箱。
“你明明刚赢了一局，怎么一点都不轻松？”
沈跃把膏药盒扣好。
“因为赢的不是最后一局。”
钱倩倩把书包抱在胸前。
“那你下一局准备怎么赢？”
“专利。”
放学后，沈跃站在操场边给潘秀芳打电话，校门口卖糖葫芦的小车被学生围住，糖纸在风里响。
潘秀芳接起来就说：“文件我看到了，郑维民刚给我发了截图，你这局赢得干净。”
沈跃说：“赵建国这边能消停多久？”
“消停不了多久，但他不敢再拿校外经营做主线。”
潘秀芳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方志远手里能打的牌就剩贺正清那张，你的专利要加速。”
沈跃看着操场另一头，王嘉树正追着钱倩倩抢糖葫芦签子。
“南京实验室的十万月底打过去，宋雨桐说六月能出验证报告。”
“够快了。”
潘秀芳把话压得更实。
“血液分析那份初稿，陈茜露给我看过，非人源性四个字吓人，但样本链脏，贺正清敢拿出来，就得先解释血管怎么来的。”
沈跃说：“我让他做完，就是要让他解释。”
潘秀芳笑了一声。
“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
“被逼的。”
“对了，温以宁那边有新消息吗？方志远去新加坡的事暂缓了？”
沈跃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暂缓了，她留下了。”
潘秀芳那边安静下来，随后语气带着提醒。
“你收的人越来越多了，跃子。”
沈跃没有接话。
潘秀芳继续说：“每个人都要安排好位置，不然会乱，钱倩倩在学校，戴香茹在公司，宋雨桐在实验室，温以宁在方志远身边，她们帮你挡事，也会被你牵进去。”
沈跃把目光从校门口收回来。
“我知道。”
“知道不够，要给退路。”
“温以宁那边我已经在安排。”
潘秀芳说：“那就好，别等人替你冒险了，你才想起补偿。”
电话挂断后，钱倩倩拿着一串糖葫芦走过来，把最上面那颗递到他嘴边。
“潘姐又训你了？”
沈跃咬下一口，糖壳碎在齿间。
“提醒我。”
钱倩倩看着他把糖葫芦嚼完。
“提醒什么？”
“别把人放错位置。”
钱倩倩把竹签收回去，低头看着剩下几颗山楂。
“那我在哪个位置？”
沈跃看向她。
钱倩倩没等他答，又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
“算了，今天先不问，省厅文件刚批，我让你高兴一天。”
她刚说完，沈跃手机又亮了，陈茜露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份检测中心的报告封面，封面下方多了一行签收备注。
“贺正清申请正式复核，复核地点改为省农大附属医院遗传检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