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支出谁记的？”
沈跃把账本推到收银台中间，指尖点在第三页靠下的位置，梅晴小厨的卷帘门已经落锁，店里只留柜台灯和后厨一盏小灯，曹晴雨在阁楼上收拾完被褥后先睡了，楼下只剩陶小梅捧着红茶壶坐在他对面。
陶小梅正给他倒茶，茶水快满到杯沿才停住。
“哪一笔？”
“早上九点四十，肉菜临采三百二，但库存入库少了一联。”
陶小梅把茶壶放下，弯腰凑过来看账本，头发从肩侧滑下来，扫到沈跃的手臂，她伸手要拨开，指尖先碰到他的袖口，又赶紧把头发别到耳后。
“这笔我记得，晴雨姐早上临时加了牛腩，供货车没进后门，是我去街口接的。”
沈跃把旁边的库存单递给她。
“票呢？”
“我找找。”
陶小梅转身去柜台抽屉翻单据，围裙角挂到椅子脚，她拉了一下没拉开，沈跃伸手替她解开，动作利落地把布角从木刺上绕出来。
陶小梅低头看了一眼。
“谢谢。”
“单据。”
“知道，股东大人。”
她把一沓皱巴巴的小票翻出来，重新坐下时比刚才靠得近了些。
“这个，三百二，店名写错了，所以我单独夹起来，结果忘了补入库。”
沈跃接过小票，对着日期看完，把电脑转过去。
“你补，别只会手账。”
陶小梅看着表格，手指落到键盘上，却半天没敲准。
“这个系统我还不熟。”
“我教你。”
沈跃把鼠标移到入库明细栏。
“先选临采，供应商写散采，备注写票名不符，票据留存。”
陶小梅跟着敲字，肩膀跟他的肩膀靠到一起，柜台灯照在键盘上，她敲到备注时输错一个字，想删又按成了回车。
“坏了。”
“没坏。”
沈跃握住鼠标把页面退回来。
“你别急。”
陶小梅的手还放在键盘上，指尖因为紧张按着空格键，页面连着跳了好几格，她赶紧收回手。
“我是不是不适合管账？”
“谁刚学都会错。”
“曹姐说我细心，可我一看到数字就怕。”
“怕就多看。”
沈跃把表格重新调好。
“你不是怕数字，你是怕自己给别人添麻烦。”
陶小梅正在拿茶杯的手停了下来，杯子碰到托盘边，发出轻轻一声。
“你连这个也能看出来？”
“账本比人诚实。”
“那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沈跃抬头看她。
“没有。你把店守住了。”
陶小梅低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把杯子推给他。
“喝茶，别凉了。”
账对到快夜里十二点，陶小梅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眼尾被困意浸出水色，她用手背揉眼角，另一只手还按着账本不肯合。
“我困了。”
“上去睡吧，我锁门。”
沈跃把电脑保存，起身去检查前门和后门锁扣。
陶小梅站起来走向阁楼，脚踩上第一格楼梯，又转回身，手指绕着睡衣外面那件薄外套的扣子，绕了几圈也没解开。
“沈跃。”
“嗯？”
“你能不能……别每次帮完忙就走。”
沈跃把门锁拉了一下，确认锁芯扣实，转过身看她。
“什么意思？”
陶小梅站在楼梯边，灯光从她侧脸落下去，脸颊被照得发暖，她却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怕，楼下空空的，后街一有电动车声，我就以为有人停在门口。”
沈跃没有插话。
陶小梅继续说：“曹姐睡得沉，我又不想总叫醒她，我知道你忙，也知道你不能天天在这儿，可你能不能有时候就坐在店里，不用上来，也不用跟我说话。”
她抬头看他，嘴唇抿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完。
“让我知道楼下有人就行。”
沈跃把钥匙放到柜台上。
“今晚我在这，你上去睡。”
陶小梅的眼眶一下红了，她本来还想说什么，喉咙里的话没接上，最后只点头。
“嗯。”
她转身上楼，脚步比平时轻，走到阁楼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沈跃已经把大灯关掉，只留收银台的小台灯，灯圈落在账本和茶杯上，店里安稳得让人眼眶发酸。
沈跃靠在长凳上，打开手机处理消息。
黄翠玲发来南安档口反馈。
“宏图价签还在贴，石桥村甜瓜两天卖了九百斤，明天可以谈第二车。”
沈跃回。
“先不谈价，等贺广林茶楼照片。”
宋雨桐发来材料目录。
“南京验证报告签章已寄顺丰，代理所明早递交补正材料电子件，纸质件同步。”
沈跃回。
“辛苦，今晚别熬到太晚。”
宋雨桐回了一张实验室窗户照片。
“我尽量。”
沈跃刚把手机放下，阁楼梯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陶小梅抱着一条毯子从楼梯上下来，睡衣外面披着薄外套，头发散在肩头，站在第三格台阶上，把毯子递给他。
“你别冷着。”
沈跃接过毯子。
“不是让你去睡吗？”
陶小梅在台阶上坐下来，两手环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看着他。
“看见你在就能睡，让我看一会儿。”
沈跃把毯子搭到腿上。
“楼梯凉。”
“我就坐一会儿。”
“腰还没好利索。”
“我贴药了。”
“今天贴了？”
陶小梅本来要点头，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
沈跃看着她。
“陶小梅。”
她小声说：“刚才忙账，忘了。”
沈跃从工具箱旁边的小袋里取出赵兰香给他的膏贴，递过去。
“上去贴。”
陶小梅接过药贴，却没有立刻起身。
“你也贴了吗？”
沈跃被她问得停了手。
陶小梅看他反应，就知道答案。
“你看，你也忘。”
沈跃把毯子往她肩上一披。
“我回去贴。”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陶小梅拢着毯子，声音困得发软，却还认真盯着他。
“你管我们吃饭，管曹姐门锁，管我贴药，管方志远治病，你自己的胃谁管？”
“有人管。”
“谁？”
沈跃本来想说戴香茹和黄翠玲，话到嘴边换成。
“很多人。”
陶小梅低下头，手指捏着毯子边。
“那我也算一个吗？”
沈跃看着她。
“算。”
陶小梅这才轻轻弯了弯唇，抱着膝盖靠在栏杆边，眼皮往下落，嘴里还在嘟囔。
“那你明天早上不能空腹喝冷水，茶也不能太浓。”
“嗯。”
“我给你留粥。”
“好。”
“你别走太早，我醒来看一眼……”
话没说完，她的头偏到栏杆上，睡意把剩下的话压回去，嘴角还挂着浅浅的安稳。
沈跃把毯子重新披到她肩上，没有叫醒她。
店外监控屏忽然亮了一下。
沈跃抬眼看过去，画面里没有人，只有后街路灯下滚过一只空塑料袋。
他走到屏幕前，调出回放，画面往前倒到几分钟前时，对面电动车棚边出现了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身形一晃就离开。
沈跃把截图放大，曹晴雨前夫的脸露出半边。
他立刻给孙大勇发消息。
“后街对面电动车棚，三分钟前，别惊动陶小梅和曹晴雨，先堵巷口。”
孙大勇回得只有一句。
“我带人来。”
沈跃回头看了一眼睡在楼梯上的陶小梅，把柜台灯调暗，随后从抽屉里取出备用门栓，轻轻插进前门内扣。
手机又震了一下。
孙大勇发来照片。
“人没抓到，但他车筐里掉了这个。”
照片里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梅晴小厨二楼住人，夜间灯位，后门锁型号。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串陌生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