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是周三。”
戴香茹说完这句,手还停在沈跃嘴边,纸巾被她捏出一道浅褶。
沈跃看着她,笑了一下:“所以戴姐今晚不查账?”
“查什么账。”
戴香茹把纸巾丢进垃圾桶,转身去收桌上的小碗:“一号难喝,二号甜,三号酸,四号药味冲,五号还得改,账已经够清楚了。”
沈跃起身帮她端碗:“我说的不是这个账。”
“少贫。”
戴香茹没回头,围裙带子垂在腰侧,走路时轻轻扫过裤缝:“你明天还去石桥村,早点睡。”
“那你刚才提醒周三干什么?”
水龙头打开,哗啦啦的水声盖住半句话。
戴香茹洗着勺子,过了会儿才说:“提醒你,别把自己当铁打的。”
沈跃靠在料理台边:“我这几天安排好了,周一到周三跑加工中心和石桥村,周四周五去南安,周末回柳河村。”
“你安排得挺满。”
“没办法,开学前要把人和事都定住。”
戴香茹把勺子放进沥水篮:“你去省城以后,这边真出事,你别指望一通电话就能解决。”
“所以黄姐守柳河,秦婶盯南安,小婉管石桥,你管加工中心。”
“我呢?”
“你管我。”
戴香茹把湿手往围裙上一擦,回头看他:“沈跃,你现在嘴越来越会哄人。”
“实话。”
“实话也不耽误你忙成这样。”
她把厨房灯关了一半,只留料理台上方那盏小灯:“今晚先睡,明天我陪你去加工中心。”
“行。”
沈跃刚点头,手机又响。
宋雨桐的消息跳出来。
“我明天到柳河村,名义是暑期采样,冯婶那边你说了吗?”
沈跃回:“说了,西屋收拾出来了。”
宋雨桐:“贺正清课题组这两天又有人问柳河村样本编号,我过去后盯近一点。”
沈跃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
戴香茹看了眼:“宋雨桐?”
“嗯,她明天来柳河村。”
“住你家?”
“西屋。”
戴香茹把围裙解下来:“冯婶喜欢她,来了也好,贺正清那条线得有人盯着。”
“你不吃醋?”
“我吃得过来吗?”
她说完就往楼上走:“关灯。”
沈跃把客厅灯关掉,院子里传来几声虫鸣。
第二天一早,沈跃先去了加工中心。
戴香茹在办公室核算五号枸杞膏改良成本,沈跃把配方比例写在白板上,工人围了半圈。
“蜂蜜降一成,山楂汁减半,枸杞浸提时间延长半小时,药味不能全盖掉。”
老周挠了挠头:“沈总,药味留着,城里人能爱喝吗?”
戴香茹把成本表往桌上一拍:“礼盒版卖的就是药食同源,喝着全是糖水,人家凭什么花高价?”
老周马上点头:“懂了,留药味,别太冲。”
沈跃看向旁边的质检员:“每批留样,颜色,稠度,酸甜度都记,不许凭嘴说差不多。”
“明白。”
中午赶到石桥村时,钟小婉已经在三号棚里拍完第一轮照片。
她把记录本递过来,铅笔夹在耳后,工牌歪到一边。
“沈总,早上八点拍的,十点又拍了一次,三号棚控湿后叶面没耷拉,根系新须多了。”
沈跃翻了两页:“记得清楚。”
钟小婉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下午继续拍。”
“别光拍,棚里温度超过三十二度就通风,叶面卷边先报我。”
“好。”
她刚要转身,又被沈跃叫住。
“吃饭了吗?”
“还没,我把二号棚拍完就去。”
黄翠玲从棚口探头:“你问她没用,这丫头一忙起来就忘饭点,我刚才喊两遍了。”
钟小婉脸上挂不住:“黄姐,我真马上去。”
沈跃把手里的水递给她:“先喝水,再吃饭,苗不会跑。”
钟小婉接过水,低着头小声说:“谢谢沈总。”
黄翠玲啧了一声:“你就惯着她吧。”
“能干活的人,得护着。”
“这话我爱听。”
黄翠玲把出货单递给他:“南安那边秦婶说宏图的人撤了,不过她让我问你,什么时候请她吃饭。”
说曹操,秦大凤的语音就到了。
“沈总,宏图那几个白衬衫今天没影了,我在档口拍了照片,甜瓜的事算是顺了吧?你啥时候来南安请我吃顿好的,别拿盒饭糊弄我啊。”
沈跃听完,回了一条:“周四过去,羊肉锅。”
秦大凤秒回:“中,这话我截屏了。”
黄翠玲笑得肩膀发抖:“秦婶这人,谁都别想欠她一顿饭。”
沈跃收起手机:“她这一个月守档口,吃顿好的应该。”
到了周末,沈跃回柳河村。
宋雨桐已经到了。
她穿着浅蓝衬衫,袖口挽到腕上,坐在沈家院里的小板凳上摘韭菜,电脑包放在门槛边。
冯秀兰在旁边和面:“雨桐这孩子手快,刚来就帮我干活。”
宋雨桐抬头:“冯婶,我就是蹭饭,哪能干坐着。”
沈跃把车钥匙放到窗台:“你不是来采样的?”
“采样也得吃饭。”
宋雨桐把韭菜根理齐,朝他晃了晃:“贺正清课题组的动态我晚上给你看,白天先当冯婶的帮工。”
冯秀兰笑道:“她还问你小时候的事呢。”
沈跃看过去:“问我什么?”
宋雨桐立刻低头摘菜:“没问什么。”
冯秀兰可不替她瞒:“问你小时候是不是爱爬树,我说你小时候抓知了,摔下来把裤子挂破了,还不让人说。”
王嘉树要是在这,能笑到拍桌。
宋雨桐憋着笑,肩膀抖了两下。
沈跃拉过小板凳坐下:“冯婶,你这算泄密。”
“你小时候那点事,还算密?”
冯秀兰擀着面皮:“你现在当老板了,也不能不让人说你小时候淘气。”
宋雨桐低声接了一句:“挺好。”
沈跃看她:“哪里好?”
“有人记得你小时候,挺好。”
院里安静了半拍。
冯秀兰把面皮往盖帘上一放:“雨桐啊,今晚多吃几个,我包酸菜肉的。”
“好。”
晚上十点多,沈跃处理完基地账务,才从村委回来。
西屋的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电脑屏幕泛着白光,宋雨桐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几张样本流转表。
沈跃走过去,先看了一眼屏幕。
钱倩倩的编号停在初筛清单,后面没有活性实验记录,赵建国补抽血那栏被宋雨桐标了红。
桌角还有一张便签。
“赵建国可能接触过外包采样人员。”
沈跃把便签压回去,从椅背上拿起薄毯,盖到宋雨桐肩头。
她动了动,手却抓住了他的手。
“数据没问题。”
声音软得发哑,带着没睡醒的含混。
沈跃轻声说:“嗯,没问题。”
他想把手抽回来,宋雨桐反倒握得更紧。
桌边太窄,沈跃只好单膝蹲下,免得碰翻鼠标。
月光从窗格落进来,照在她侧脸上。
她脖子上挂着那只嫩芽玻璃管,细绳贴着锁骨,玻璃里那点绿色安安静静。
过了好一会儿,宋雨桐翻了个身,手松开了。
沈跃合上电脑,退出西屋。
刚到门口,肩膀撞上门框,木门轻响。
“谁?”
宋雨桐醒了,声音还哑。
沈跃回头:“我。”
她披着毯子追到门口,头发贴在脸侧,眼睛还没彻底清醒。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你继续睡。”
宋雨桐低头看见身上的毯子,手抓着门边,半天才说:“晚安。”
“晚安。”
门关上,里面传来她把电脑重新放好的声音。
沈跃回到自己房间,刚躺下,手机消息一条接一条进来。
韩雪晴先发了一段话。
“方志远停战的内幕能写一篇商业报道,宏图从强压渠道到被迫撤场,这条线有代表性,但我等你许可再动笔。”
下一条短了很多。
“想见你。”
沈跃看着屏幕,没马上回。
秦大凤又发来照片,南安档口通道空了,跃香甜瓜的牌子挂得端端正正。
最后一条来自钱倩倩。
“今天认真看了一天法律入门书,想你,但不打扰你工作,明天见。”
沈跃把手机扣在胸口,望着黑下来的屋顶。
窗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沈跃,你睡了吗?”
是宋雨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