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博士期间确实是同一个实验室。”
宋雨桐的回复来得快，紧跟着发来两张公开履历截图。
沈跃拨通她的电话。
“你以前查过？”
“江老师决定去柳河村那天，我就顺手查了，贺正清比她早一年毕业，两人都跟过杜明山院士。”
“近几年还有合作吗？”
“公开记录里没有，研究方向也分开了，江老师做食品功能因子，贺正清转到临床营养和血样项目。”
沈跃盯着六次通话记录。
“同门关系解释不了这几天的联系频率。”
“也解释不了她为什么替你拒掉宏图的同步采样。”
“所以两边都不能急着下结论。”
宋雨桐那边传来翻书声。
“你怀疑江老师套数据？”
“有这个可能。”
“报告还交吗？”
“交。”
“真数据呢？”
“她拿到的每一组数据都能复核，核心参数不在里面。”
“那就行。”
宋雨桐停了片刻。
“沈跃，我跟她两年，她做事严，脾气也难猜，可她不会替企业偷学生数据。”
“我记住了。”
“你这句话听着就没信。”
“信你，防贺正清。”
周一组会，宏图联合项目的人坐满了后排。
赵明远坐在正中，桌前放着跃香农业活性成分溯源报告，翻到第二页时，还用笔圈了几个数字。
江越溪走进会议室，把文件放下。
“开始吧。”
沈跃接上投影。
“本次溯源包含土壤基础指标，水源矿物质构成，种植周期和根际微生物群落分析。”
赵明远抬手打断。
“先讲活性多肽为什么是普通样本的三点八倍。”
江越溪看过去。
“组会由我主持。”
“我只是替大家节省时间。”
“你要节省时间，可以不来。”
后排传来椅腿挪动声。
赵明远放下笔。
“江教授，请继续。”
江越溪转向沈跃。
“回答他的问题。”
沈跃切换到菌群图。
“现有结果支持三项共同作用，品种筛选提高了合成基础，栽培期水分应激推动次生代谢，根际优势菌群参与前体物转化。”
赵明远指着报告。
“这只是推测。”
“报告第十七页写了。”
“写了什么？”
“阶段性研究，不构成最终机制结论。”
梁磊忍着笑，低头拧水杯。
赵明远脸上的肉绷了绷。
“沈同学，这份报告是学院要求提交的科研材料，你用这种措辞回避问题，不合适吧？”
江越溪接过话。
“科研报告区分事实和假设，属于基本规范，你认为哪里不合适，可以具体指出。”
“我认为跃香农业没有披露完整种植工艺。”
“商业工艺不在本次组会披露范围。”
“宏图是联合项目成员，有权了解样品来源。”
“你们有权了解来源，无权索取企业配方。”
赵明远把报告合上。
“江教授一直替他回答，我还以为这是跃香农业的内部会。”
会议室里没人碰键盘。
江越溪翻开自己的记录本。
“赵先生，你上周以学院抽检名义派人前往加工中心，那份函的流程编号来自已作废文件。”
赵明远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清楚这件事。”
“学院办公室查到了调用账号。”
“下面的人办事不规范，我回去处理。”
“处理结果书面发给学院，食品学院的章不能拿去替宏图开门。”
赵明远把钢笔收进衣袋。
“可以。”
他看向沈跃。
“沈同学运气不错。”
沈跃关掉菌群图。
“赵总也不错，出了事还有下面的人。”
梁磊把头埋得更低，肩膀抖了两下。
江越溪敲了敲桌面。
“继续汇报。”
后面的四十分钟，江越溪只问了两处数据重复性，对活性因子的具体来源没有追问。
等沈跃讲完，她把报告翻到产品稳定性一页。
“跃香甜瓜的活性成分能够连续三批复现，已经具备产业化研究基础。”
赵明远重新拿起笔。
“江教授的意思是？”
“我的课题组可以协助跃香建立标准化评价体系，完成第三方复核和功能成分全谱分析。”
梁磊抬起头。
“江老师，这是要立新项目？”
“先做预研究。”
江越溪看向沈跃。
“企业愿意配合吗？”
“愿意。”
“样品和生产记录要按盲法送检，企业不能干预结果。”
“没问题。”
赵明远问道：“宏图可以参与吗？”
“不可以。”
“为什么？”
“你们的联合项目研究对象是临床营养样本，和企业产品标准化无关。”
“可以申请扩项。”
“先把你们的血样合规问题解决。”
赵明远没再说话。
会议结束后，江越溪收好文件。
“梁磊，把会议记录发我，其他人先走。”
她抬眼看向沈跃。
“你留下。”
赵明远经过沈跃身边，脚步停了一拍。
“岭南一中的采购会，下周二。”
“我知道。”
“学校采购看资质，也看风险。”
“赵总提醒得对，你们使用假流程的事，正好可以列进风险说明。”
赵明远咬住后槽牙，带人离开了会议室。
梁磊抱着电脑出门，临走还冲沈跃挤了挤眼。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两人。
江越溪拔掉投影线。
“贺正清上周给我打过电话。”
沈跃没有接话。
“他问我，有没有拿到柳河村的土样和产品样品，还问活性多肽数据是否属实。”
“教授怎么回答的？”
“样品属于课题组商业保密范围，他无权调取。”
“他接受了？”
“他说是学术交流。”
江越溪把一份通话备忘递过来。
“我让他走正式函件，他没再提。”
沈跃扫过记录。
时间和陈茜露查到的通话完全对得上，六次电话里，江越溪只接了两次，其余四次没有接通。
“教授为什么帮我挡？”
“第一，你是我的学生，你提交的数据属于课题组资产。”
她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第二，贺正清的吃相太难看，我不喜欢。”
“你们是同门。”
“同门不代表我要替他违规。”
“柳河村监测站是他牵头的。”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反对。”
江越溪抬手点了点报告。
“他的研究依赖大规模采样，企业边界却没写清，样品归属也含糊，这种项目迟早出事。”
沈跃把通话备忘放回桌上。
“教授把这些告诉我，是想让我放心？”
“你会放心吗？”
“不会全放。”
“还算诚实。”
江越溪绕过桌角，停在他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半步，实验服上的消毒水气味里夹着淡茶香，沈跃连她衣领上的细小线头都能看清。
“沈跃，我不追问你没写进报告的企业配方，也不会替宏图拿你的数据。”
“谢谢教授。”
“先别谢。”
她抬眼看着他。
“我要你给我一个保证，无论你在柳河村藏了什么，在我的实验室里都不会出事。”
沈跃沉默了几秒。
江越溪继续问：“样品不会伤人，检测不会污染设备，课题组成员也不会因接触材料承担未知风险，对吗？”
“对。”
“我要保证。”
“我保证。”
“出了问题呢？”
“我负责。”
“你一个学生负不起全部责任。”
“真有问题，我会在样品进实验室前处理，不会让它发生。”
江越溪盯着他看了片刻，往后退开。
“好。”
她翻开日程本。
“周三把枸杞膏送来，三组平行样，每组不少于两百克，我安排全谱分析。”
“红枣液要不要一起送？”
“先送枸杞膏，产品线铺太开，数据会乱。”
“明白。”
“还有，报告里根际共生效应的假设写得不错。”
“宋雨桐做的框架。”
“我知道，你写不出那张群落关联图。”
沈跃笑了。
“教授，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一下。”
江越溪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样品接收表。
“赵明远不会放弃岭南一中的采购项目，他今天问活性成分，是想把你的科研不确定性变成产品风险。”
“我会准备第三方报告。”
“来不及，下周二之前出不了全谱结果。”
“基础食品检测齐全，红枣液也没有宣称治疗功能，他卡不住。”
“正常流程卡不住。”
江越溪在接收表背面写下一串号码。
“这是省食品质量检验中心韩主任的电话，他欠我一次样品复核，明天联系他，加急做一份成分安全说明。”
沈跃接过纸。
“这算教授帮学生走关系？”
“算技术协作。”
“懂了。”
“别学梁磊贫嘴，出去。”
沈跃拉开门。
走廊里的几名学生立刻抱着仪器往两边让，显然已经等了半天。
手机也在这时响起。
戴香茹发来一张岭南一中采购评分表。
食品安全项目后面，多出了一条临时新增条件。
申报产品不得含有尚未完成风险评估的未知活性成分。
签字人，赵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