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喝红酒的事,别在治疗前告诉他是我说的。”
温以宁把方志远最近一个月的饮食记录递给沈跃。
“你怕他找你算账?”
“他会换地方喝,下次我更难查。”
“每次多少?”
“两次,一次半杯,一次不到一杯。”
沈跃翻到记录最后。
停战协议已经执行满一个月,方志远没有接触跃香农业,也没有借旁人的手打听配方。
今天是约定好的第四次理疗。
诊疗室内,方志远卷起袖口,看了眼墙上的钟。
“你迟了两分钟。”
“楼下有人问路。”
“我还以为沈老板忙着演讲,忘了有个病人。”
“你消息挺快。”
“省农大两百人听你讲创业,照片都传到岭南县了。”
沈跃扣住他的手腕。
浮肿已经退去,皮肤不再绷着,脸色由灰转黄。
脉象比上次有力,肝区的气机依旧堵在门脉附近。
“最近喝酒了?”
方志远把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没有。”
“红酒不算酒?”
“温以宁告诉你的?”
“肝告诉我的。”
“半杯也能摸出来?”
“再喝两次,你会先从腹胀开始,晚上平躺时喘不上气。”
方志远盯着他看了几秒。
“我以为身体好转,喝一点没关系。”
“你的门脉压力还在临界值,指标好看了,不代表肝能陪你应酬。”
“没有应酬,我自己喝的。”
“那更该停。”
沈跃取出赵兰香新配的药酒。
瓶盖旋开,艾草和老姜的味道散到治疗床边。
方志远嗅了嗅。
“换配方了?”
“赵兰香加了伸筋草和鸡血藤,药性比原来强,你皮肤发痒就开口。”
“一个村里女人配的药酒,你也敢往我身上用?”
“她配了二十多年,你要不敢用,现在可以走。”
“涂吧,我就问一句。”
药酒抹过背部,沈跃掌根沿着肝俞和胆俞推开。
阴阳和合功运起的热流藏在掌力中,顺着堵塞处一段段疏开。
方志远起初还在说话。
“赵明远最近找过你吗?”
“你今天是来治病,还是打听消息?”
“随口问问。”
“那就随口忘掉。”
推到第六遍时,方志远把脸埋进治疗床的圆孔,绷着的肩背塌了下去。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肚子里像有团热气在走。”
“疼不疼?”
“不疼,挺舒服。”
“想睡就睡,别撑着。”
“我没……”
后半句话没说完,呼吸已经拉长。
沈跃收回热流,为他盖上薄毯,坐到旁边记录脉象变化。
二十分钟后,方志远抬起头。
脸颊被床垫压出一道印子。
“我睡着了?”
“还打了几声呼噜。”
“我不打呼噜。”
“下次给你录下来。”
方志远坐回椅子,系好衬衣扣子。
“谢谢。”
沈跃抬眼看他。
“今天这么客气?”
“治得舒服,说句谢谢也不吃亏。”
“下次别喝酒,省得一边谢我,一边拆我的活。”
方志远拿起外套,没有立刻穿。
“大学生活适应吗?”
“还行。”
“课听得懂?”
“你想问什么?”
“什么也不问。”
方志远把外套搭在臂弯,低头整理袖口。
“年轻真好,上课,做实验,还有空折腾公司。”
“你也年轻过。”
“那时候只想着往上走,路边有什么,记不住了。”
话题到此停下。
诊疗室的门打开,温以宁抱着文件站在走廊。
“方总,这几份遗留合同需要你签字。”
方志远从她手里接过文件。
“离职一个月,还替公司收拾这些?”
“最后一批,签完就交给新助理。”
“你现在做什么?”
“接翻译,也在学专利事务。”
“收入够用吗?”
温以宁翻到签字页。
“够。”
“那就好。”
方志远签完名字,把笔还给她。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
“以宁,以前的事,我欠你一句道歉。”
“方总,车在楼下等你。”
“我知道。”
电梯门关上后,温以宁才把文件抱回怀里。
“他刚才是不是被你治糊涂了?”
“为什么这么说?”
“七年,他第一次跟我道歉。”
两人下楼,站在中医院门口。
方志远的车刚驶出院门。
隔着后车窗,能看见他跟着车载音响哼歌,手掌还在膝上打拍子。
温以宁收回视线。
“这也是七年来第一次。”
“什么?”
“他心情好的时候,以前会哼这首老歌,后来公司出了问题,再没听过。”
“治病归治病,人还是那个人。”
“我明白。”
医院花园里空着一张长椅。
温以宁坐下后,把饮食记录重新摊开。
“早饭基本按你的方案,杂粮粥,鸡蛋,青菜,中午由家里厨师做,晚饭吃得少。”
“药呢?”
“没漏。”
“红酒从哪里拿的?”
“书房藏了一瓶,他以为没人知道。”
“扔掉。”
“我没有他家的钥匙。”
“让新助理扔。”
温以宁把纸折好。
“你不怕他发火?”
“他想活,就得听。”
风卷着几片落叶推到长椅前,其中一片卡在沈跃鞋边。
温以宁盯着那片叶子。
“沈跃,你对我有什么打算?”
沈跃侧过脸。
她仍看着前方,手里的文件边角被折出一道印痕。
“怎么问起这个?”
“你让我学专利事务,又让我来岭南,还说那里是我以后的环境。”
“你不喜欢?”
“喜欢。”
“那就先学。”
“我问的不是工作。”
温以宁把文件放到膝上。
“我离开方志远以后,每一步都是你帮我安排,我知道自己不该急,可我总得知道,该往哪里走。”
沈跃沉默片刻。
“现在你最需要的是站稳自己,不要依赖任何人。”
她应了一声,肩膀往下落了落。
“我懂了。”
“你没懂。”
“还要我怎么懂?”
“我让你站稳,不是让你一个人走。”
温以宁终于转过脸。
眼圈被风吹得发红,嘴唇抿了半天。
沈跃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但我不会不管你。”
“你这句话,算承诺吗?”
“算。”
“多久?”
“你总不能让我给你写进合同。”
“写进合同也行,我最近正好学这个。”
沈跃笑了。
“先把眼泪收回去,法务谈合同,不靠哭。”
“谁哭了,风吹的。”
“医院花园里的风挺忙,谁都替它找理由。”
温以宁抬脚,把那片落叶踢到他鞋上。
“你就会欺负我。”
手机在这时响起。
陈茜露发来郭海平的跟踪照片。
画面里,郭海平刚从宏图研究中心后门出来,手中提着一只银色冷藏箱。
跟在他身边的人,正是赵明远的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