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箱样品不能进研究中心。”
沈跃把货运单递给戴香茹,拨通陈茜露的电话。
“先查货运合同,弄清发货方,再让潘秀芳准备保全申请。”
陈茜露问道:“要不要把车拦下来?”
“货已经签收,拦车没用,盯住郭海平,看他还替宏图送过什么。”
“贺正清那边呢?”
“让新期刊知道,他手里的样品来源也有问题。”
电话挂断,戴香茹把货运单收进文件夹。
“郭海平接近小梅,会不会也是为了进加工中心?”
“有这个可能。”
“那我明天换门锁,原料库也加一道登记。”
“别弄出动静,照常生产,他还没拿到想要的东西。”
戴香茹看向他手腕上的蓝布护腕。
“小梅做的?”
“嗯,艾叶护腕。”
“针脚挺密,戴着吧。”
沈跃活动了两下手腕。
“你不问别的?”
“问了你就会说,她是小厨的人。”
沈跃刚要开口,手机又响了。
王嘉树扯着嗓子喊道:“跃子,明天下午三点,省农大创业社团报告厅,你可别装忘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上周三,食堂二楼,你吃了我半份红烧肉。”
“那是你夹给我的。”
“肉都吃了,你还想不认账?”
“题目发来,我只讲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一个半。”
“成交,我马上把海报贴出去。”
“等等,海报上别写青年企业家。”
“那写农村大棚创业先锋?”
“你敢写,我就不去。”
王嘉树在电话里笑了半天。
“行,题目就叫从零到一,一个农村大棚项目的商业化之路,够朴素吧?”
第二天下午,沈跃走进报告厅,脚步停在门边。
两百个座位全满了,后排还站着十几个学生。
王嘉树抱着一摞社团宣传单跑过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不是说社团内部交流吗?”
“他们带同学来,我还能往外赶?”
“后排那几位老师也是同学?”
“老师愿意学习创业经验,说明你讲得值钱。”
沈跃朝最后一排扫了一眼。
江越溪靠着椅背,膝上放着记录本,见他看过来,只抬了抬下巴。
钱倩倩从侧门进来,把一瓶水塞到他手里。
“紧张吗?”
“我下地讲种苗的时候,听的人比这多。”
“村民会当场问你冷链损耗率吗?”
“他们会问一亩地能挣多少钱,比损耗率难答。”
王嘉树推着他往讲台走。
“别聊了,再聊五分钟,我得上去表演节目拖时间。”
讲台上没有投影文件,只有一块白板。
沈跃拿起笔,先写下三组数字。
三千二百元,七千八百元,二万四千元。
前排有人举手。
“这是营业额吗?”
“是第一批甜瓜上市前,我们做过的三种定价方案。”
“最后选了哪一种?”
“都没选。”
台下冒出一阵议论。
沈跃在三组数字旁画了个叉。
“第一批货数量少,品质还没有市场认可,按普通甜瓜卖,赚不到后续投入,按精品水果卖,客户凭什么信你?”
商学院的一名男生问道:“那你们怎么定价?”
“先送检,再让采购商现场试吃,按糖度分级,同一批甜瓜拆成三个价格。”
“低等级产品不会拖累品牌吗?”
“低等级不等于不合格,外形达不到礼盒标准,可以供应餐饮店,客户不同,包装和渠道也得换。”
另一名学生接着问道:“这样分拣会增加人工成本吧?”
“每斤增加四分钱,平均售价多出一毛七。”
“数据怎么来的?”
“工人每天称重,仓库记分级数量,财务按批次算人工。”
沈跃翻过白板,写下冷库租金,运输费,损耗和退货成本。
“有人做农产品生意,只算进货和售价,觉得中间都是利润。”
“第一车甜瓜送到省城,我们算出来能赚六千,钱到账后,只剩两千七。”
台下安静下来。
“少的钱去哪了?”
“冷链车临时加价,纸箱受潮换了一批,两家门店退货,还有三百多斤在运输中碰伤。”
一名学生喊道:“那第一单不是亏了吗?”
“没亏,赚了客户,也买到一份教训。”
“第二车呢?”
“提前签运输价,纸箱加内托,装车前按成熟度分区,损耗从百分之八降到百分之二点六。”
提问一轮接着一轮。
有人问基地用工,有人问产品复购,也有人追问加工中心的资金来源。
沈跃没有讲空话,能公开的数据当场写出来,涉及配方和合同的内容便明确拒绝。
商学院那名女生再次站起身。
“沈同学,你要上课,还要管理基地和加工中心,怎么平衡学业与公司管理?”
沈跃放下白板笔。
“我平衡不了。”
女生没料到这个答案,手里的话筒忘了递回去。
“人的时间就那么多,什么都抓,最后只会每件事都做得半截。”
“那公司怎么办?”
“我有一群靠谱的合伙人帮我分担,基地有人管种植,加工中心有人管生产,财务和法务也有对应负责人。”
“你不担心失去控制权吗?”
“怕,所以制度要先建起来,谁审批,谁复核,出了问题查哪张表,都得写清。”
“靠信任不行吗?”
“信任能让人一起做事,制度能让大家把事做久。”
掌声从前排铺到后排。
演讲结束时,报告厅里的人没有马上散。
十几部手机递到沈跃面前,有人要加微信,有人拿着创业计划书往里挤。
王嘉树张开胳膊挡在讲台下。
“一个个来,别挤,沈老板又不发鸡蛋。”
“王学长,我就问一个问题。”
“你刚才问了三个。”
“那我加个微信总行吧?”
“商业咨询走社团邮箱,私人微信不对外。”
沈跃从人缝里看见钱倩倩。
她站在侧墙边,手里抱着他的外套,脸上的笑怎么藏也藏不住。
人群散去大半,江越溪才从最后一排走过来。
“讲得不错,有企业家的沉稳。”
“江教授来听创业课,打算办公司?”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拿课题数据替自己做宣传。”
“结果呢?”
“还算守规矩。”
她把记录本合上。
“下周把枸杞膏多肽的检测追踪报告交给我,少一组对照数据,我就退回来。”
“您夸人的时间连半分钟都不到。”
“半分钟够了。”
江越溪离开报告厅,一名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堵住了门。
运动外套拉到领口,皮肤晒成小麦色,肩上挂着装样品瓶的帆布包。
“沈跃?”
“你是?”
“沈妙可,食品学院大二,江老师课题组的,我做植物多肽分离纯化。”
她说话时嗓门亮,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乍看之下,倒像刚从操场训练回来。
“你的枸杞膏里不是检出了未知多肽吗,我这个方向正好能接。”
“课题安排得问江教授。”
“问过了,她让我来找你对接。”
沈妙可从包里摸出一张实验排期表。
“下周一,三批样品,先做凝胶过滤,再跑液相,时间空出来没有?”
沈跃接过排期表。
“上午有课,下午可以。”
“行,我两点去三零六找你,别迟到。”
王嘉树凑到沈跃耳边。
“跃子,你这桃花是不是跟专业绑定了,连实验室都能开?”
沈跃横了他一眼。
“你再多说一句,红烧肉的钱还你。”
“那不行,肉是感情,不能折现。”
钱倩倩走过来,自然地挽住沈跃的胳膊。
“你好,我是沈跃女朋友,法学院的钱倩倩。”
沈妙可连眼皮都没多抬,伸出手晃了晃。
“好嘞,嫂子好。”
“你好。”
“嫂子放心,我找他只跑实验,液相色谱仪不认男女。”
王嘉树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钱倩倩也笑了。
“那你们合作顺利。”
沈妙可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肯定顺利,我今天看过初筛图了,那个峰不对劲。”
沈跃问道:“哪里不对?”
“它可能会自己闭环。”
她朝门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要真是环肽,你这锅枸杞膏,能把食品学院的天花板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