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准备砸到多少?”
沈跃走出公交站,避开一辆进站的三轮车。
“礼盒果每斤低五毛,普通果低三毛,还承诺卖不掉就退货。”
秦大凤拉上档口的门锁。
“这三个代理商吃过宏图的渠道红利,手里还有一批老客户,真让他们这么卖,散客会先看价格。”
“货源呢?”
“从周边县收,品质不稳定,包装全照着咱们学,连绿色腰封都做得差不多。”
“拍照留证,包装相似的材料交给潘秀芳。”
“我早拍了,连他们进货的车牌都记了。”
“周末我去南安。”
“只看档口?”
“顺便请你吃饭。”
秦大凤笑了两声。
“这还差不多,地方我来选,你带钱。”
周六傍晚,沈跃看完南安档口的销售账,又跟着秦大凤走访了六家零售门店。
三个代理商的低价货摆在门口,箱面印着山野甜香四个字,配色与跃香的礼盒相近。
秦大凤蹲在箱边,拿起一个甜瓜掂了掂。
“早摘了两天,果香没起来,放三天就开始软。”
店老板朝门外看了一眼。
“秦老板,市场里做生意,别让我难办。”
“我不找你麻烦,问问退货条款。”
“卖不掉全退,他们给的账期也长。”
“货坏了谁赔?”
“他们说算自己的。”
秦大凤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纸屑。
“行,你先卖着,过几天别找我借货救场。”
走出门店,她才开口。
“他们拿退货当诱饵,先把货铺进去,等坏果多了,代理商未必认账。”
“你打算怎么应对?”
“散客价格不动,给门店加试吃台,糖度现场测,再把每批货的产地和检测单贴出来。”
“成本谁出?”
“前两周我承担一半,公司承担一半,门店只负责安排人。”
沈跃点头。
“方案写出来,再加一条坏果赔付,跃香按批次认责。”
“那得增加售后成本。”
“我们的损耗低,经得起赔,他们的货经不起。”
秦大凤把车钥匙转了一圈。
“我就知道你不会跟着降价。”
“拿好货跟差货拼低价,先砸的是自己招牌。”
“走吧,秦老板今天心情好,请你吃私房菜。”
“不是说我请?”
“账单给你,地方我请。”
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老街里。
服务员推开包间门时,沈跃脚步慢了半拍。
秦大凤已经换下跑市场时穿的夹克,里面是一件贴身的红色针织衫,头发盘在脑后,唇上也添了颜色。
她平日站在仓库门口,一开口能让三辆货车同时挪位。
现在坐在灯下,连递菜单的动作都收敛了不少。
“看什么?”
“确认有没有走错包间。”
“认不出我了?”
“平时你不这样穿。”
“怎么,不好看?”
“好看。”
秦大凤把菜单往他面前一扔。
“算你会说话,点菜。”
菜上齐后,她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半杯,又把另一只酒杯放到沈跃面前。
“庆祝南安档口月流水破八十万。”
“我不喝酒。”
“庆功也不喝?”
“开车来的。”
秦大凤把酒杯拿走,换了茶杯,替他倒上热茶。
“真没情调。”
“喝茶不耽误庆功。”
“行,沈老板以茶代酒。”
杯沿轻碰一下。
秦大凤喝了口红酒,从包里抽出三张销售图表。
“吃饭归吃饭,账得先说清。”
“你随身带着?”
“八十万流水听着多,净利润没你想得高,运输,仓储,促销和坏果赔付,全得算进去。”
她用筷子点了点第一张表。
“宏图撤出南安后,留下的代理商占着老渠道,他们怕跃香把市场全吃了,这次低价只是试探。”
“你的判断呢?”
“咱们缺一块招牌。”
“档口不算?”
“档口做批发,客户记住的是秦大凤,不一定记得跃香。”
“所以你想开店?”
秦大凤放下筷子。
“我还没说,你就猜到了?”
“你带来的第三张表是沿街商铺租金。”
“那你先说,开还是不开?”
“开第一家跃香品牌直营体验店,产品展示,试吃,团购和售后都放进去。”
“谁负责?”
“你。”
秦大凤手里的酒杯停在桌面上方。
“直营店投入不小,装修,押金和首批货,加起来至少十几万,你确定交给我?”
“南安的渠道是你打下来的,哪个商圈适合,客户要什么,你比公司里的人清楚。”
“我只做过档口。”
“那就从一家店开始,经营方案你出,总部审核,资金按节点拨。”
“我要用自己的人。”
“可以,财务和采购流程按公司制度走。”
“选址我说了算?”
“你提三个位置,算清客流与租金,再定。”
秦大凤端起茶杯,把红酒推到一旁。
“这一杯,我得清醒着敬你。”
“只敬我?”
“也敬我自己,这几年没白跑。”
她一口喝掉茶,杯底落在桌面上。
“沈跃,你从瓜棚里那个毛头小子,走到今天,我偶尔真看不清你了。”
“变的是做事方式,人没变。”
“人没变?”
秦大凤靠着椅背,上下打量他。
“那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跟我去送瓜时,你说过什么?”
“说过的话多了。”
“你想,慢慢想。”
沈跃夹了一块鱼,翻找那段记忆。
当时货车陷在泥路上,两人推了半个小时,裤腿全是泥。
秦大凤嫌他不懂市场,半路还想把车掉头。
“我说,大凤姐你放心,我的瓜比谁的都甜。”
“对,就这句。”
秦大凤拍着桌子笑,盘里的勺子都跟着响。
“你那时候穷得车油钱都要算,却敢拍着车门跟我保证,我就是被这句话留下的。”
“事实证明没骗你。”
“第一批瓜卖完,我才知道你那股底气从哪来。”
“从棚里来。”
“也从你这儿来。”
她用筷子点了点他,话说完,又低头吃菜。
饭后,两人从餐厅出来。
南安街边的店铺刚亮起灯,秦大凤喝了大半杯红酒,走路时鞋跟踩偏了一次。
沈跃托住她的胳膊。
“还能走吗?”
“半杯酒,瞧不起谁呢?”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
这次没再逞强,手臂顺势挽住沈跃。
“路不平,借你扶一下。”
“车停在哪?”
“我叫出租车,自己的车明天让人来开。”
两人在路边等车。
秦大凤靠着他的肩膀,看着对面商铺的灯牌。
“直营店开起来,我就更忙了。”
“工资也会涨。”
“我说的不是工资。”
“那是什么?”
“你身边现在有戴香茹,有陈茜露,还有省城那些大学生。”
她用鞋尖碰了碰路沿。
“我一天到晚守着档口,喊司机,催货,算账,衣服上全是纸箱灰。”
“所以呢?”
“你还记得,我是最早跟你的那个吗?”
沈跃低头看她。
“第一笔生意是你接的,第一条外地渠道也是你跑的,我忘不了。”
“只记得生意?”
“还记得你为了抢市场,堵过我的货车。”
“那次是怕你把瓜卖给别人。”
“你还从我手里扣过三百块运费。”
“谁让你迟到。”
“今天这顿饭够不够抵?”
“不够,差远了。”
出租车停到路边。
秦大凤松开他的手臂,拉开车门,又转过身。
“直营店方案下周给你,开业那天,你得亲自来剪彩。”
“我来。”
“说定了。”
她坐进车里,刚报出地址,手机便响了。
秦大凤看了一眼来电号码,酒意散了大半。
“喂,老周,店还没开,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得又快又急。
她推开刚关上的车门。
“你再说一遍,谁把跃香的检测报告贴到市场公告栏了?”
沈跃走到车边。
秦大凤按下免提。
“报告上写着,跃香甜瓜检出违禁催熟剂,市场管理处已经封了咱们的档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