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造我签名的那天,他就在里面。”
宋雨桐把照片往前推了推,手指落在男人耳后的疤痕旁。
“他没进课题组办公室,只在外间跟贺正清说了几句话,我出去拿打印纸时碰见过他。”
钱倩倩问道:“能确认吗?”
“这道疤不会认错,从耳根一直拖到后颈,当时他还戴着一顶旧帽子。”
沈跃拿起照片。
“贺正清怎么称呼他?”
“没叫名字。”
宋雨桐把筷子放下。
“我只听见一句,贺正清问他,东西还在不在,他说藏了二十年,谁都找不到。”
钱倩倩拿出纸笔。
“日期记得吗?”
“伪造授权书的前一天,十月十二号。”
“贺正清那天的行程呢?”
“下午一直在学院,晚上去了柳河村监测站。”
沈跃把日期记进手机。
徐建宝替贺正清采购实验耗材,又替宏图旧代理商做假报告和冒牌营养液,这条线已经摆上桌面。
照片里的男人却没有留下名字。
沈跃正要询问更多细节,陈茜露打来了电话。
“秦守义出现了。”
他起身离开饭桌,走到食堂外的楼梯口。
“在哪儿?”
“南安长兴商务酒店,用自己的身份证开的房。”
“他敢用真身份?”
“方志远已经签了停战协议,秦守义身上也没有未结案件,他没必要躲。”
陈茜露翻了翻记录。
“有件事不太对,他住进去七天,去了五次省中医院,每次都待在古籍室。”
“查什么书?”
“借阅登记不公开,我托人问了管理员,他翻过地方药志和岭南药材炮制手册,还问过一批二十年前捐入院里的手抄诊方。”
沈跃看向玻璃门内。
宋雨桐还在讲那名疤脸男人的穿着,钱倩倩飞快做着记录。
“秦守义见过徐建宝吗?”
“暂时没拍到,酒店附近有人盯着,秦守义每天早上出门,下午回去,晚上不见客。”
“继续盯,别惊动他。”
“你打算去找他?”
“先弄清他在找什么。”
陈茜露停了几秒。
“沈跃,秦守义这次回来,未必还替方志远办事。”
“方志远知道他在南安吗?”
“知道,宏图那边没有给他安排住处,也没替他付房费。”
“那就更有意思了。”
电话挂断后,沈跃拨给潘秀芳。
她听完秦守义的行踪,没有立刻回应,听筒里传来茶杯碰上桌面的轻响。
“方志远刚签停战协议,秦守义却去翻中医古籍,他想找的东西,跟宏图眼下的生意无关。”
“他还在查二十年前捐进省中医院的手抄诊方。”
“手抄诊方?”
潘秀芳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那批东西?”
“沈跃,你先回答我,秦守义回来以后联系过你没有?”
“没有。”
“也没去过柳河村?”
“陈茜露的人没发现。”
“让她盯紧秦守义,尤其是他去柳河村的路。”
沈跃握着手机。
“为什么?”
潘秀芳又不说话了。
楼梯间有人推着餐车经过,铁轮碾过地砖,响了好一阵。
“潘姨,秦守义跟沈家有什么关系?”
“他以前替你家管药仓。”
沈跃背靠着墙,照片边缘硌在掌心。
“哪个沈家?”
“你亲生父母的药铺。”
“他不是方志远的人吗?”
“后来才是。”
“药仓失火那晚,他在场?”
“报警的人是他,笔录里的唯一证人也是他。”
食堂里传出钱倩倩的喊声,问他要不要再添一份饭。
沈跃没有回头。
“我的父母死在那场火里?”
“警方没找到遗体。”
“那他们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
“您以前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那时候还小,冯秀兰把你带走,方家的人又在四处找东西,知道得少,才能活得安稳。”
沈跃低头看着照片里的疤脸男人。
“我现在已经卷进来了。”
“对。”
“所以,把沈家的旧事全告诉我。”
潘秀芳长久没有开口。
再响起的声音带着疲惫。
“这件事牵涉很广,电话里说不清,你来翡翠阁,我当面告诉你。”
“我现在过去。”
沈跃回到桌边,把照片交还给钱倩倩。
“秦守义回南安了。”
宋雨桐问道:“他跟照片里的人有关?”
“还不清楚,我去见潘秀芳,你们别查秦守义。”
钱倩倩合上记录本。
“你知道他住在哪儿?”
“陈茜露的人在盯。”
“既然有人盯着,我更该查。”
“他跟二十年前一场药仓火灾有关,那晚失踪的是我亲生父母。”
两人都没接话。
宋雨桐先把桌边的文件替他收进袋子。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贺正清那边照原计划补实验。”
“你别一个人去见秦守义。”
“我先去翡翠阁。”
走出食堂时,钱倩倩追了两步。
“沈跃。”
他停在台阶下。
“查旧案可以,发现线索先交给警方,别拿自己去试秦守义。”
“我记住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钱倩倩把那张印刷店监控照片塞进他的文件袋。
“照片带着,潘秀芳或许认得这个人。”
翡翠阁二楼没有客人。
潘秀芳坐在临窗的茶桌旁,桌面上摆着一个旧木匣。
沈跃进门后,她把门闩扣上。
“坐吧。”
“我想先看东西。”
“脾气跟你父亲一个样,遇到事,半盏茶都等不了。”
木匣打开,樟木味散了出来。
里面放着一本纸页泛黄的账册,封皮用毛笔写着柳河药铺四个字。
账册下压着几张照片。
最上面那张拍在一间青砖药铺前,年轻男人穿着洗得发旧的衬衣,身旁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脖子上挂着玉坠,嘴里咬着半块米糕。
“这是我?”
“刚满两岁。”
“他们是谁?”
“你父亲沈致远,你母亲陆晚秋。”
沈跃把照片拿近。
男人眉眼清朗,左手拎着晒药竹筛。
陆晚秋挽着袖口,右颊沾着药粉,低头护着怀里的孩子。
“我一点都不记得。”
“那场火之后,你高烧了七天,醒来只认冯秀兰。”
潘秀芳翻开账册。
“你父亲懂药材炮制,你母亲管种植和诊方,两人在柳河村开了一间小药铺,赚得不多,求上门的人却不少。”
“他们会治病?”
“寻常病症能治,碰到急症就送医院,从不拿人命逞本事。”
账册里记着黄精蒸晒次数和药材收购价格,字迹工整,改动处还盖着方形小章。
沈跃问道:“方家为什么盯上他们?”
潘秀芳抽出第二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片搭着遮阳棚的药田,中间种着几排叶片分叉的植株。
“因为阴阳参。”
“人参品种?”
“没人能说清。”
潘秀芳指着照片背后的字。
“这种药白天叶片朝阳,入夜后会自行合拢,根须分成两股,炮制后能调理亏损,也能让病弱之人恢复生机。”
“沈家的独门技术是什么?”
“培育。”
“种子还是土壤?”
“都不够。”
她倒掉冷茶,重新添水。
“你父亲说过,阴阳参需要引子,缺了引子,种出来的东西跟杂草没两样。”
“引子是什么?”
“他没告诉我。”
“方志远知道吗?”
“方志远不知道,他父亲方德昌知道阴阳参的用处。”
潘秀芳取出一张收购合同。
“二十年前,方德昌拿着三十万元来柳河村,要买断种植秘方,还答应把你父母接进省城。”
“他们拒绝了。”
“你父亲当场把合同撕了。”
“为什么?”
“方德昌要的不止秘方,他要沈家以后只能替方家种药。”
沈跃翻过那张合同。
末页没有签名,右下角却留着一个鞋印。
“结怨以后呢?”
“方家先断药铺的收购渠道,又找人举报你父亲无证行医,折腾了半年,药铺差点关门。”
“秦守义当时做什么?”
“管药仓,送货和入库都归他。”
潘秀芳把一张消防记录推过来。
“起火那晚,他说自己回来拿账本,发现药仓烧起来,沈致远和陆晚秋冲进去抢救药材,再没出来。”
“没有遗体,怎么证明他们进去了?”
“只有秦守义的证词。”
“火灾原因呢?”
“油灯倾倒。”
“药仓为什么点油灯?”
“所以冯秀兰一直不信。”
沈跃从文件袋里拿出疤脸男人的照片。
“这个人见过吗?”
潘秀芳戴上眼镜,看了半天。
“耳后的疤像徐建宝。”
“他跟秦守义是什么关系?”
“秦守义的外甥。”
“徐建宝替贺正清采购,又替旧代理商做假报告,伪造跃香营养液。”
“那就对上了。”
潘秀芳放下照片。
“方志远接手宏图后,一直在找阴阳参秘方,你催生植株和调理药材的能力,或许就是他苦寻二十年的东西。”
“我的能力跟父母失踪有关?”
“我不敢下结论。”
“秦守义为什么回来?”
“他手里有一份你父亲的旧诊方,上面记着阴阳参的培育条件。”
“他当年没交给方德昌?”
“没有。”
潘秀芳将旧账册合上,按在沈跃面前。
“秦守义对方德昌说过一句话。”
“什么?”
“沈家的东西,只有沈家血脉才能用。”
窗外有车开进翡翠阁后院。
车灯扫过窗纸,停在楼下。
潘秀芳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随即拉上窗帘。
“沈跃,秦守义查的从来不是诊方。”
“那他查什么?”
“怎么让你替他打开那份诊方。”
楼梯上传来三声敲门。
隔了两秒,又是三声。
潘秀芳转头看向沈跃。
“这是秦守义以前进沈家药仓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