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批准他打营养液的?”
沈跃拉开门,老韩手里还攥着一株枸杞苗,叶片打卷,根部沾着发黑的泥。
“没人批准,供苗商说是听了代理人的话,提前处理能提高成活率。”
“代理人叫什么?”
“合同上写着徐建宝,联系方式打不通。”
戴香茹已经换好衣服,从老韩手里接过苗。
“这批货先隔离,别运进石桥村,抽样送检,剩下的封存。”
老韩问道:“车还停在门口,司机催着结运费。”
“运费按合同付,货款冻结,司机只负责运输,别扣他的钱。”
沈跃捻开根部的泥,里面混着没溶开的白色颗粒。
“这不是咱们的营养液,包装找到了吗?”
“车上有两个空桶,标签印着跃香农业。”
“又是冒牌货。”
戴香茹把苗放进样品袋。
“南安的假检测报告刚出事,岭南又来假营养液,对方盯的已经不止销售端。”
沈跃拨通秦大凤的电话。
“那三个代理商最近接触过苗木商吗?”
“我正想找你,他们昨天在市场放话,说跃香要自己种枸杞,谁给跃香供苗,以后就别想进南安卖货。”
“徐建宝这个名字听过吗?”
“做苗木中介的,跟宏图以前的采购经理走得近。”
“把能查到的交易关系发给潘秀芳。”
“苗出问题了?”
“整车苗被人打了冒牌营养液。”
秦大凤骂了两句。
“这是想让你试验区还没开就烂在地里。”
“苗没进地,他们没算到我们会先验货。”
“下一步怎么办?”
“照常找苗,公开招标,所有处理流程写进合同,谁再冒充跃香,直接报警。”
挂断电话,宋雨桐的消息跳了出来。
“期刊正式退回贺正清的论文,要求删除争议数据,重新说明数据来源后才能投稿。”
沈跃给她打了过去。
“收到通知了?”
“刚收到,编辑部还把处理结果抄送给学院。”
“贺正清找你了吗?”
“找了,研究生秘书和学院副院长都在,他承认投稿前没有取得我的书面授权。”
“伪造的授权书怎么解释?”
“他说是课题组行政助理整理材料时弄错了,他本人不知情。”
“助理认了?”
“没有,助理当场说那份文件是贺正清交给他的。”
宋雨桐翻动着手里的材料。
“现场差点吵起来,副院长要求他们分别写说明,学院会做内部核查。”
“你的毕业安排呢?”
“他同意我申请联合培养,也不再反对江教授参与论文指导。”
“条件是什么?”
“他说我必须保留他第一导师的署名,还要在论文致谢里说明课题组提供过支持。”
“第一导师暂时动不了,致谢按实际贡献写,不能由他指定内容。”
“江教授也是这么说的。”
宋雨桐的语调轻快了不少。
“沈跃,我这几个月第一次觉得,毕业这件事真能由我自己做主。”
“还没到放松的时候,柳河村监测站停建后,他少了大半数据渠道,短期内会守住现有课题组。”
“你觉得他还会动手?”
“会,只是手段会换,他不敢再碰你的数据,可能去抢公开项目和合作单位。”
“那我寒假前把论文初稿写出来,联合实验的数据一齐放进去,能不能彻底脱离他的控制?”
“能,前提是每组数据都留好记录,作者贡献提前写清楚。”
“你帮我查文献。”
“你在命令我?”
“我请你吃饭。”
“几顿?”
“两顿,不能再多了。”
周五下午,宋雨桐带着全部原始记录到了省农大。
江越溪用两个小时核对实验编号,又抽出其中三组数据,让她当场解释误差来源。
从办公室出来时,宋雨桐抱着厚厚的文件夹,腿都坐麻了。
“江教授问得比答辩委员会还细。”
“她同意了吗?”
“同意了,让我下周进组,还给了我一张补实验清单。”
“多少项?”
“十二项。”
“你还笑得出来?”
“十二项都有明确用途,总比做完实验被人拿走强。”
两人去了图书馆,在靠窗的位置查活性成分稳定性的外文资料。
宋雨桐读到一段复杂的酶促反应,牙齿轻咬着下唇,拿笔在纸上画了三条转化路径。
沈跃侧头看了两秒。
她抬起头。
“你看我干什么?”
“你把底物画反了。”
“哪有?”
“第二步,羟基的位置在左边。”
宋雨桐低头核对,耳朵很快染上红色。
“还真画反了,你不能直接说吗?”
“我正准备说。”
“你明明看了半天。”
“我在确认。”
“确认一个结构式需要看我吗?”
她翻页时碰到桌边的笔筒,几支笔滚落到地毯上。
沈跃弯腰去捡,宋雨桐也伸手,两人的手背在桌下碰到了一起。
她立刻把手收回去,膝盖又撞上桌腿。
“嘶。”
“撞疼了?”
“没有,我去接杯水。”
宋雨桐抓起杯子走向饮水区,步子快得差点绕错书架。
沈跃把笔放回桌上,发现她的笔记本还摊着。
空白处画着一株嫩芽,叶片只有两瓣,和她挂坠里的图案相同。
手机在桌面震动。
钱倩倩发来消息。
“你在图书馆吗?我在三楼法学区,过来接我吃饭。”
沈跃回复十分钟。
宋雨桐接水回来,先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
“你翻我东西了?”
“没有,笔记本一直开着。”
“那你看到什么了?”
“一株嫩芽。”
“随手画的。”
她把笔记本合上,夹进文件袋。
“你要走?”
“钱倩倩在三楼,一起吃饭吧。”
“她怎么知道你在图书馆?”
“我上午说过要来查资料。”
宋雨桐把杯盖拧紧。
“那走吧,正好我也饿了。”
三人在食堂找了张靠墙的桌子。
钱倩倩把一份法律意见递给沈跃。
“南安假报告的举报人查到了,登记身份是假的,监控里那个人却在一家印刷店露过正脸。”
“跟三个代理商有关系吗?”
“印刷费由一家苗木公司付的,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徐。”
宋雨桐抬头。
“徐建宝?”
“你认识?”
“我在贺正清的项目报销单里见过这个名字,他给柳河村监测站供过苗木和实验耗材。”
沈跃放下筷子。
假检测报告,冒牌营养液,贺正清的数据渠道,三条线终于碰到了一处。
钱倩倩从包里拿照片时,目光落在他袖口。
那里粘着一小段黄色便签纸。
“这是什么?”
“办公用品沾上的。”
“你去文具店了?”
“带石桥村的记账员买过一批东西。”
钱倩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把照片推到桌面中央。
照片里的男人戴着帽子,正从印刷店搬出一摞绿色腰封。
宋雨桐盯着那张侧脸,筷子悬在碗边。
“这个人我见过。”
“在哪里?”
“贺正清办公室。”
她把照片转向沈跃,点住男人耳后的疤痕。
“伪造我签名的那天,他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