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方志远想见你。”
温以宁把电话打来时，正是专利公告后的第七天。
她坐在新租的书房里，桌上摊着三份合同目录，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他说是最后谈一次。”
“谈什么？”
“他没细说。”
“你问过他？”
“问过，他只说和你父亲有关。”
沈跃合上手里的论文资料。
“地点。”
“他想去你家附近的诊所。”
“改到岭南县中医院。”
“你不想让他知道你住哪里？”
“诊室有记录，见面结束以后也方便留存。”
温以宁在电话那边翻了一页纸。
“他还说，这次不谈合作。”
“那就让他谈。”
“我陪你去吗？”
“不用，你在走廊等着。”
“为什么？”
“方志远出来以后，你要看他的状态。”
“我看不出病情。”
“你能看出他有没有带人。”
温以宁安静了两秒。
“好。”
下午三点，方志远准时到了中医院。
他身边没有保镖，也没有助理，走进诊室时手里只拿着一只旧公文包。
和上次相比，他的脸色好了一些，灰黄褪去，肤色转成蜡黄，嘴唇也有了血色。
沈跃指了指椅子。
“坐。”
方志远没有坐，反手关上门。
“我查到了一些关于你父亲的事。”
“哪些事？”
“你父亲二十年前发表过一篇论文，作者署名沈致远。”
“我已经看过。”
方志远看向他。
“你知道？”
“贺正清五年前就把那篇论文写进课题申报书，我查到了。”
方志远握住公文包提手，手指在皮面上来回摩挲。
“我父亲二十年前做过的事，我最近才知道全貌。”
“你父亲是贺长川。”
“对。”
“他去过沈家药仓。”
方志远的脸色变了变。
“你已经看过录像带了？”
“看过。”
“里面拍到了什么？”
“贺长川和我母亲一起出现在药仓后门。”
方志远把公文包放到桌上，锁扣碰了一声。
“我不替他道歉。”
沈跃没有说话。
“他做过的事，轮不到我替他解释。”
“那你来做什么？”
“我向你保证，宏图农科不会再动柳河村一根草。”
方志远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盖了章的文件。
“相关项目已经暂停，涉及柳河村和石桥村的资料全部封存，贺正清那边的资金也会切断。”
“你能决定宏图农科的资金？”
“现在能。”
“代价呢？”
“没有代价。”
“方总做生意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世上没有白拿的保证。”
方志远拉开椅子坐下。
“我要继续理疗。”
沈跃看着他。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你可以去找别的医生。”
“我找过。”
方志远把袖口往上挽了些，露出手腕上的针孔。
“京城的专家，省里的老中医，我都见过，药吃了一堆，检查报告装了三柜子。”
“效果呢？”
“晚上能睡四个小时。”
“我这里一次能让你睡六个小时。”
“所以我来找你。”
沈跃拿出脉枕。
“协议不变，每月两次，费用照旧。”
方志远伸出手腕。
“你不问我父亲到底做了什么？”
“你愿意说，自然会说。”
“你这性子，跟你父亲不一样。”
“我父亲什么性子？”
“他认准一件事，能追十年，哪怕把自己逼到绝路，也不肯停。”
沈跃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腕部。
“你觉得他错了？”
“我没资格评价他。”
“你刚才还说不替你父亲道歉。”
“那是两件事。”
方志远看着桌面上的针盒。
“他可能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也可能把某些人逼得太紧。”
“包括贺长川？”
“包括。”
“他当年有没有参与药仓火灾？”
方志远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你调查了这么久，还是不知道？”
“我查到的资料都被清理过。”
“谁清理的？”
“我父亲死前烧掉了一批文件。”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活下去。”
方志远抬起头。
“沈跃，我不想死在跟你父亲一样的年龄。”
诊室里静了片刻。
沈跃收回手。
“身体还撑得住，继续治疗。”
“你答应了？”
“每月两次。”
方志远的肩膀松了些。
“谢谢。”
“别急着谢，理疗期间戒酒，晚上十一点前睡，药按时吃。”
“我尽量。”
“没有尽量。”
“行，我照做。”
沈跃取出银针。
“今天先调肺气和脾胃。”
方志远趴到治疗床上，脸朝向墙壁。
“你给别人看病，也这么说话？”
“病人不听话，就多说几句。”
“你以前一定没少被人嫌。”
“现在也有人嫌。”
“温以宁？”
“她工作日报写得很好。”
方志远侧过脸。
“她愿意跟着你做事？”
“她签了合同。”
“她过去替我做过很多事。”
“我知道。”
“她那七年，不干净。”
“合同里已经写清楚了职责边界。”
方志远看着他。
“你真打算把她留下？”
“她有能力。”
“她曾经替我处理过海外公司，也替我遮过账。”
“那些事和她的劳动关系有关，是否追责要看证据。”
“你不怕她背叛？”
沈跃拿起银针，消毒后落在方志远背部穴位。
“公司制度会限制权限。”
“你连怀疑人都能说得这么照顾脸面。”
“我说的是制度。”
方志远趴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份诊方，秦守义给你的那份，是真的。”
沈跃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你看过？”
“我父亲的档案里有一份残页。”
“内容一样？”
“七成相同。”
“剩下三成呢？”
“被人撕掉了。”
“你父亲撕的？”
“我不知道。”
“他知道这份诊方？”
“他知道你父亲是天才。”
方志远的声音低了些。
“沈跃，你父亲太执着了，所以才……”
他没有说完。
沈跃取下最后一根银针。
“方总保重。”
方志远坐起身，整理好衣服，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
温以宁正站在走廊的窗边。
她先看了一眼方志远，又看向沈跃。
沈跃点了点头。
温以宁没有追问，只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
方志远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选了个好老板。”
温以宁看着他。
“我选的是一份合同。”
“你以前也这么说。”
“以前没有合同。”
方志远轻轻扯了下嘴角。
“那就好。”
他走下楼梯。
温以宁回到诊室。
“他状态怎么样？”
“说话时会摸公文包提手，提到你父亲时会避开视线。”
“他在撒谎？”
“他有话没说完。”
“你问出来了吗？”
“没有。”
温以宁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你为什么不逼他？”
“逼出来的话，未必是真的。”
“那你答应继续给他理疗，是为了救他？”
“也为了让他继续说话。”
“方志远知道很多事。”
“所以他不能死。”
温以宁看着他。
“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像医生。”
“医生也得看病人能不能活着提供信息。”
她没再问，把一份新的日报递过去。
“今天的外部舆情。”
沈跃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陈茜露的消息在这时发了过来。
“确认了，贺正清课题组的宏图农科资助已经终止拨款，课题预算缺口四十万，三个研究生提出退出申请。”
紧接着又是一条。
“贺正清今天没有去实验室。”
沈跃收起手机。
温以宁问：“他会去哪儿？”
“找能补上四十万的人。”
“宏图农科已经停了资助，他还能找谁？”
“贺长川留下的人。”
温以宁翻开文件夹。
“需要我查吗？”
“查。”
“从哪里开始？”
沈跃看向窗外。
“从贺正清最近一次出差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