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扣掉的百分之一是我故意留的。”
苏棉棉把英文专利摘要发到沈跃邮箱，后面跟着一行字。
“这样你才有理由找我对稿。”
沈跃刚从中医院出来，站在路边看完邮件，回了四个字。
“周四下午，省城见。”
苏棉棉很快回复。
“咖啡厅还是图书馆？”
“你定。”
“图书馆对面那家咖啡厅，安静，没人抢插座。”
“好。”
“还有，别迟到。”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你上次晚了七分钟。”
“那次是堵车。”
“我只记得你晚了七分钟。”
沈跃收起手机，坐车回学校。
周四下午，苏棉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面前摆着三份打印稿，红色批注写满页边，旁边还放着一本专业词典。
沈跃拉开椅子。
“等多久了？”
“二十分钟。”
“你可以先点东西。”
“我点了，咖啡在你那边。”
沈跃低头看去，桌上放着一杯热美式，还有一小碟切好的苹果。
“苹果也是你的？”
“我不喜欢吃酸的。”
“所以给我？”
“你最近写论文，坐得久，吃点东西。”
“谢谢。”
“先对稿，别一坐下就说谢谢，显得你像来开会的。”
沈跃拿起第一份资料。
“这里的促生技术，为什么不用原来的译法？”
“原来的译法太直，国外数据库里容易和植物激素技术混在一起。”
苏棉棉推了推眼镜，指向一行英文。
“我查了近五年的论文，改成这个表达，检索时更容易突出根际微生物的作用。”
“依据呢？”
“第三页脚注，后面有文献来源。”
沈跃翻到第三页。
苏棉棉的批注写得很整齐，字母大小接近，连标点都排在同一条线上。
“这里的微生物群落，不能译成单数。”
“我知道，原稿里是复数。”
“你看错行了。”
“我是在检查你。”
“那你检查得不够认真。”
沈跃把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一处，你的冠词漏了。”
苏棉棉拿笔的手停在纸页上。
“哪里？”
沈跃俯身过去，指着第二段末尾。
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咖啡机在吧台后面运转，热气带着烘焙味飘过来。
苏棉棉低头看了几秒，拿红笔补上。
“这一处确实漏了。”
“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
“这一处算在故意留的百分之一里。”
“你把漏掉的地方都叫故意？”
“当然，翻译也需要留悬念。”
沈跃翻到下一页。
“这段关于稳定性的处理得不错。”
“你看的是哪一段？”
“红色批注旁边。”
“我问的是内容。”
“内容也不错。”
苏棉棉抬头看他。
“你刚才盯着纸看了半天。”
“在看你的字。”
“我的字有什么问题？”
“很漂亮。”
她的手指落在纸页边缘，没再翻动。
沈跃接着说：“跟你人一样。”
话出口后，连他自己都停了下来。
苏棉棉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耳朵先红了。
“你是不是对所有帮你做事的女人都这么说？”
“不是。”
这两个字落下，苏棉棉手里的笔轻轻碰到桌面。
“你回答得倒快。”
“你问得很清楚。”
“那我换个问法。”
她把笔横放在文件上，抬眼看着他。
“你对温以宁说过吗？”
“没有。”
“宋雨桐呢？”
“没有。”
“钱倩倩呢？”
“也没有。”
苏棉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
“那你以后少说这种话。”
“为什么？”
“我会当真的。”
她低头在页边写下一个词，笔尖落下后又停住。
沈跃没有接话。
窗外有公交车经过，玻璃轻轻震了一下，桌上的咖啡表面跟着晃开一圈波纹。
苏棉棉把文件翻过去。
“继续，下一处术语。”
“好。”
两人重新开始对稿。
后面的讨论快了很多，苏棉棉偶尔会因为一个词停下来，翻词典，或者打开电脑查国外期刊里的用法。
沈跃提出修改意见时，她会先反问，再拿数据和文献来核对。
遇到意见相同的地方，她只在纸上画一道线，遇到分歧，她会把两种译法并排写出，让沈跃自己选择。
两个小时后，三份资料全部改完。
苏棉棉合上词典，揉了揉手腕。
“你的专利摘要比普通农业项目难翻。”
“哪里难？”
“术语多，数据密，而且你们的技术涉及土壤和活性物质，稍微翻错一个词，后面的授权范围就可能变。”
“所以才找你。”
“你可以找翻译公司。”
“外面的译稿我不放心。”
“你对我放心？”
“你会把每个词查清楚。”
苏棉棉看着他，手指在词典封面上敲了两下。
“你夸人的方式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夸女孩，会说漂亮，聪明，温柔。”
“你不缺这些评价。”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知道。”
苏棉棉拿起包，起身时椅脚碰到桌腿。
“走吧。”
“还没结账。”
“我已经结过了。”
“多少钱？”
“老板请员工喝咖啡，还要报销？”
“那算工作支出。”
“别跟温以宁学，她现在一天到晚都在整理费用。”
“她是我的事务协调人。”
“我知道。”
苏棉棉把打印稿装进文件袋。
“她的工作日报我看过一份，写得很细。”
“你看过？”
“她发给我的。”
“你们联系很多？”
“她过生日，我总得帮她准备东西。”
“下周？”
“嗯。”
“你去吗？”
“去。”
“那我也去。”
沈跃看向她。
苏棉棉低头扣上包锁。
“她是我朋友。”
“我没说什么。”
“你刚才看我的样子，像是想问我为什么去。”
“那你为什么去？”
“因为她会高兴。”
“还有呢？”
“没有了。”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转身朝门口走。
沈跃跟上去。
“礼物准备什么？”
“我还没想好。”
“你送她什么，她都会喜欢。”
“那你送什么？”
“还没想。”
苏棉棉停在门口。
“你是她的医生，朋友，老板，认识的人又多，难道连一份礼物都准备不好？”
“所以问你。”
“我给你列清单。”
“现在列？”
“走路的时候列。”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
苏棉棉把生日礼物说了几种，从书到香薰，又说到厨房用品，讲到最后自己都觉得麻烦。
“她最近开始自己做饭，可以送一套不粘锅。”
“她煮粥会糊锅。”
“那就送个定时电饭煲。”
“她会用吗？”
“你别把她当病人看，她只是以前不做饭。”
“我没这么想。”
“你说话的时候就是这个意思。”
沈跃看了她一眼。
“你很了解她。”
“认识这么多年，当然了解。”
“你也了解我？”
“我了解你会把病人的饮食写得像学校作业，会在别人刚说完心事后先递纸巾，还会在夸完人以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有装。”
“那你现在脸上的表情是什么？”
“什么表情？”
苏棉棉笑了一声。
“你看，又来了。”
地铁站入口就在前面。
人群从台阶上来，带起一阵闷热的风。
苏棉棉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脚步放慢。
“沈跃。”
“嗯？”
“下周温以宁过生日，你能不能也来？”
“我来。”
“你答应得这么快？”
“需要我准备什么？”
“你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话说完，苏棉棉自己先停下。
她抬手扶了扶眼镜，耳朵红得更明显。
“我是说，以宁会很高兴看到你。”
沈跃看着她。
“我明白。”
“你别乱想。”
“我没乱想。”
“你刚才明明……”
她说到这里又收住，转身走进地铁站。
沈跃站在入口外，看着她经过闸机，回头时又抬手朝他挥了一下。
手机在这时响起。
钱倩倩发来消息。
“明天模拟法庭，我当原告，来给我捧场？”
沈跃回复：“几点？”
“下午两点，法学院模拟法庭教室。”
“好。”
“穿好看点，我同学都想看你。”
“看我做什么？”
“想看看专利发明人长什么样。”
过了几秒，钱倩倩又发来一条。
“还有，别只跟我说谢谢。”
沈跃看着屏幕，正要回复，宋雨桐的消息跳了出来。
“贺正清今天见了一个人。”
沈跃拨回电话。
“谁？”
宋雨桐那边传来翻纸声。
“贺长川以前的学生，姓周，退休前在南安药品研究所工作。”
“他现在在哪里？”
“南安。”
“见面时间？”
“明天下午四点。”
沈跃看向地铁站里逐渐合拢的闸门。
“把地址发给我。”
“你要去见他？”
“去问一件事。”
“问什么？”
宋雨桐停了一会儿。
“沈跃，贺正清见他之前，先去了旧档案库。”
沈跃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查到他调了哪份档案吗？”
“查到了。”
宋雨桐的声音压低了些。
“沈家药仓火灾案，失踪档案的借阅人，登记的是贺长川。”
“日期。”
“火灾发生前一天。”
电话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宋雨桐又说：“还有一件事，那份档案现在不在档案库。”
“去哪儿了？”
“借阅记录最后一栏写着，已归还。”
“可档案不在？”
“对。”
她停了一下。
“有人替贺长川，把它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