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准开舱。”
农科所办公室主任将临时封存令贴到培养室门上,两名工作人员换了门锁,钥匙装进透明证物袋。
杜衡的律师把摄像机架在门前。
镜头正对操作台,沈跃只要越过黄线,画面便会完整记录下来。
“封存期间,任何个人不得调整培养参数,不得移动样本,也不得打开气路接口。”
办公室主任念完文件,把签收表递到沈跃面前。
“有异议写在后面。”
沈跃写下时间,又补了一行。
“现有封存措施无法阻止样本坏死,责任归决定执行方。”
主任看着那行字。
“你这让我怎么交?”
“原样交。”
培养舱又响了一次。
屏幕上的六小时倒计时由宋雨桐手动设置,每过一分钟,数字便少一格。
沈妙可站在黄线外,手里捏着应急保护申请。
“我申请把气路流量提高到每分钟五十毫升,同时补充第三代舱湿度,这不涉及开舱。”
办公室主任摇头。
“参数调整也在封存范围内。”
“那株新芽已经失去一片叶子。”
“我没有审批权。”
“谁有?”
“项目安全委员会。”
“他们多久能批?”
“正常流程一个工作日。”
沈妙可把申请拍在桌边。
“样本六小时后就没了,你让我等一天?”
杜衡的律师把镜头转向她。
“请控制行为,不要损坏农科所设施。”
“桌子坏了吗?”
沈妙可把纸拿回来,边角已经压出折痕。
“你们守着摄像机就能把根养活?”
“妙可。”
沈跃叫住她。
“把最新浓度给宋雨桐。”
宋雨桐接过数据,在电脑上重算曲线。
“第三代舱的有效代谢物每小时下降百分之十四,幼苗舱下降百分之九,新芽还能撑久一点,伴生菌等不了。”
顾成章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退休技术档案。
“把我的名字加进应急申请。”
余秋华跟在后面。
“顾老师,您已经退休,不能担任现场负责人。”
“我当过十二年低温保育负责人,设备出了问题,他们还得叫我回来。”
顾成章把档案放到桌上。
“我支持继续培养,参数由我审核,出了损失,我承担技术责任。”
杜衡坐在走廊长椅上,闻言抬起头。
“你刚才还承认陆晚秋的签名。”
“我承认字像她写的,没承认这张纸是真的。”
顾成章指向培养室。
“里面那段根是她保了二十年的东西,你拿抑菌剂灌进去,剩个空壳给谁看?”
“云岭标准经过项目验收。”
“验收过阴阳参吗?”
“同类根茎材料已经完成过三批保存。”
“哪三批?”
杜衡没有回答。
身旁的技术员翻开项目手册。
“配方和试验对象涉及内部资料。”
顾成章抬手敲了敲药箱。
“连试过什么都不肯说,还想让我们签字开舱?”
余秋华走到封存令旁。
“顾老师,我理解您的意见,可云岭协议的证明力摆在这里,农科所不能拿猜测对抗省级项目公函。”
“给我硬证据,你就放行?”
沈跃问道。
余秋华看向倒计时。
“能推翻移交协议,或者证明云岭接管方案存在确定风险,我会申请解除封存。”
“检测报告已经证明抑菌剂超量。”
“云岭方面不承认伴生菌具有复育价值。”
“行。”
沈跃把一张风险确认书递给杜衡。
“请云岭项目签字,确认复苏液不会伤害有益伴生菌,也不会降低第三代样本的复育能力。”
杜衡扫了一眼。
“我们按国家项目规范操作,不接受你临时拟定的文件。”
“那就引用你们自己的规范。”
钱倩倩打开电脑。
“请提供规范编号,适用对象和风险评估附件,我们按原文制作确认书。”
律师说道:“相关规范属于内部技术文件。”
“公函要求农科所执行的依据也保密?”
钱倩倩把公证书放到桌面。
“原件不给看,技术规范不给看,风险责任也不签,云岭项目只负责把样本带走?”
“钱律师,注意措辞。”
“我说错哪一项,您可以纠正。”
杜衡起身走到培养室门前。
“时间越拖,根茎损失越大,责任在拒绝接管的人。”
沈跃隔着玻璃看向他。
“你知道时间在减少,还拒绝承担接管风险?”
“移交协议已经确定权属。”
“先别谈权属。”
沈跃拿起复苏液检测报告。
“你只回答一个问题,这瓶药会不会杀死伴生菌?”
“那些菌属于环境污染。”
“会不会?”
“应当先进行抑菌处理。”
“会,还是不会?”
杜衡转过身。
“我没有义务配合你的诱导提问。”
钱倩倩在记录上写下时间。
“云岭方拒绝确认复苏液对伴生菌的影响。”
杜衡的律师立刻打断。
“我们拒绝的是带有预设结论的提问,请完整记录。”
“您可以给出自己的答案。”
律师翻了翻项目手册,没再开口。
沈跃走回电脑前。
“倩倩,拆签名还要多久?”
“司法鉴定中心最快明天出初步意见。”
“等不到。”
“我已经把斜光扫描图发过去了,对方可以先看结构,正式报告仍要见原件。”
钱倩倩放大晚字末端。
“你说这里有数字七,我看着更像文件页码残留。”
“陆晚秋名字中的晚字,取自另一份材料,裁切时带进了下方编号。”
沈跃翻开旧保育站公开目录。
“找带她签名,页码末位为七的文件。”
顾成章坐到他旁边。
“她签过的文件太多,设备验收表,交流纪要,样本清点单都有。”
“先查云岭交流期间。”
三人把目录年份缩到二十一年前。
屏幕上出现四十六份相关文件,存档状态大多写着仅余缩微件。
温以宁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
“公证书编号查到了。”
沈跃打开免提。
“对应什么文件?”
“云岭与旧保育站合作交流纪要,登记时间是二十一年前三月,档案一共七页。”
钱倩倩马上翻到公证扫描件首页。
“杜衡提供的移交协议有六页。”
“公证处留存的申请摘要写得清楚,文件名称是合作交流纪要,申请用途为项目经历证明。”
温以宁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
“申请人杜衡,办理时间十二年前,和陆晚秋那辆车报废是同一个月。”
顾成章抬起头。
“纪要第七页有晚秋的签名。”
“档案馆能调吗?”
“原缩微卷移交过一次,目前状态写着载体损坏,禁止远程读取。”
“谁申请过移交?”
“杜衡。”
走廊里传来椅脚挪动的声响。
杜衡站在会议室门口。
“查到一份同编号文件,就能说明公证处录错了档案名称,旧档案出现录入错误并不稀奇。”
钱倩倩关掉免提。
“公证编号对应的文件名称错了,页数也错了,您仍然认为只是录入问题?”
“找公证处复核。”
“复核之前,扫描件不能作为接管依据。”
杜衡指向封存令。
“临时封存由农科所作出,跟公证复核无关。”
“你可以继续拖。”
沈跃把风险确认书再次推过去。
“倒计时结束后,根茎失去活性,云岭拿到的只剩固定组织,你也不用解释第三代为什么能在私人手里藏二十年。”
杜衡的手掌落在桌边。
“沈跃,你父亲擅自带走国家种质,陆晚秋替他收尾,留下的麻烦不该由云岭承担。”
顾成章站了起来。
“你说谁替谁收尾?”
“她签了移交协议,样本却没有送到云岭,这件事总要有人解释。”
“那辆车为什么会出现在柳河村?”
“我说过,去问警方。”
“报废车牌是你经手的,公证书也是你办的,偏偏全在同一个月。”
顾成章朝前走了两步,余秋华伸手挡在中间。
“顾老师,先处理样本。”
沈跃看着杜衡。
“召开紧急听证。”
“什么?”
“把双方方案,检测依据,样本风险全部拿到会议桌上。”
沈跃抽出新的责任表。
“你说复苏液符合规范,现场签字,你说伴生菌是污染,也签字,农科所依据书面结论决定开不开舱。”
杜衡拉开椅子坐下。
“可以听证。”
“先签接管风险。”
“听证结论出来后再说。”
培养舱里的警报再次响起,倒计时只剩三小时二十七分。
最靠近玻璃的新芽垂下叶柄,黑色斑块已经爬到主茎。
农科所分管领导快步赶来,手里拿着紧急会议通知。
“半小时后开会,双方专家都参加。”
他把一份责任告知书放在杜衡面前。
“云岭若坚持立即注入复苏液,需要确认制剂风险。”
杜衡看完最后一页,把笔放回桌上。
“这个字,我不能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