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签,农科所就不能采用云岭方案。”
分管领导把责任告知书收回,会议室里的摄像机仍在工作,杜衡拒绝签字的画面已经进入存档。
杜衡身旁的律师开口。
“我方拒绝签署临时制作的免责文件,不代表复苏方案存在问题。”
钱倩倩翻开会议记录。
“那就请云岭专家在技术结论下签名,不附带免责内容。”
长桌两边坐满项目人员。
江越溪将伴生菌检测报告投到屏幕上,第一页便是两地菌群的同源比对结果。
“第三代根茎与混合组新芽构成复合保育体系,双方通过挥发代谢物互补,任意一方脱离菌群,休眠调控都会失效。”
杜衡带来的专家姓罗,头衔栏写着云岭项目低温保存技术顾问。
他拿起报告看了两分钟。
“自然环境中的根茎都会携带菌群,同源率高,不足以证明这些菌不可替代。”
宋雨桐把原始数据调出来。
“旧基质密封保存二十年,第三代根茎转移了至少三次,两边仍保留相同核心片段和三个互补位点,这种结果怎么用普通污染解释?”
罗专家扶了扶眼镜。
“样本量只有两组,统计基础不够。”
“阴阳参第三代只剩一份,您需要多少组?”
“科学结论不能因为材料稀缺降低标准。”
“那您凭什么认定它是污染?”
罗专家翻到代谢预测页。
“现有国家规范没有把这类菌列入共生保育目录。”
江越溪接过话。
“规范覆盖的是已登记物种,阴阳参项目从未完成活体复育登记,您拿通用根茎标准处理它,前提从哪里来?”
“云岭基地承担过多项濒危植物保存,经验足以支持判断。”
“经验写不进检测结果。”
江越溪把签字页推过去。
“请您确认,第三代样本所带菌群属于无复育价值的环境污染,去除后不会影响根茎活性。”
罗专家接过笔,笔尖落到纸上,却没有写名字。
他又翻回原始测序图,把三个位点看了一遍。
杜衡提醒道:“罗老师,云岭规范写得清楚,入库前要完成抑菌处理。”
“规范针对的是常规根茎。”
罗专家放下笔。
“阴阳参的数据不全,我建议补充验证。”
杜衡侧过身。
“样本没有时间等验证。”
“那也不能让我把未知风险写成确定结论。”
会议桌另一头传来几声翻纸声。
余秋华把公函合上。
“云岭专家也无法确认抑菌安全,复苏液不能注入。”
杜衡看向分管领导。
“拖延同样会造成样本死亡。”
“所以要允许抢救培养。”
沈跃将现有气路方案放到桌上。
“全过程监测,不移动样本,不打开根茎舱,只提高交换流量并补充湿度。”
罗专家拿过方案。
“双舱代谢物交换是谁提出的?”
“根据实时数据临时搭建。”
“以前做过吗?”
“没有。”
“那也存在风险。”
沈跃点头。
“风险写在第三页,流量上限,湿度补偿范围,停机条件全列出来了,我和江老师签字。”
江越溪把签名页转给农科所。
“宋雨桐负责菌群监测,顾成章负责低温参数,任何一项越界,立即停止操作。”
顾成章从带来的纸袋里取出一本旧日志。
封皮已经起毛,边角沾着褐色水印。
“这份东西也该进记录。”
杜衡看清封面。
“温室日志早在合并时销毁了。”
“你这么清楚?”
顾成章翻到夹着红线的一页。
“晚秋去世后,日志在她工作箱里,我昨天才找出来。”
纸页中间记录着一组阴阳参根茎培养数据,末尾写着八个字。
离菌即死,续菌方生。
顾成章把页面放到摄像机前。
“日期是二十年前十月,冷格七转出三个月后,记录人陆晚秋。”
罗专家拿起放大镜检查纸面。
“这句话指的是伴生菌?”
“往前看。”
顾成章翻过两页。
“她记录了根皮苷代谢峰,离菌后下降,补入旧基质浸出液后恢复,和今天的数据能对上。”
宋雨桐调出曲线叠加图。
二十年前的手绘曲线与培养舱实时曲线落在相同区间。
“误差不到百分之六。”
罗专家看了杜衡一眼。
“这份日志如果经过真伪鉴定,云岭方案需要重做风险评估。”
杜衡把日志推回去。
“私人住处发现的材料,保管链中断,不能直接采信。”
门外有人咳了两声。
周怀民提着旧皮包走进会议室,额角的纱布换过了,裤脚还沾着修表铺门前的机油。
“私人材料不算,那原始胶片算不算?”
钱倩倩起身接过皮包。
“周老师,您从老城区过来的?”
“陶师傅守着这些东西二十年,今天看见我带律师去,差点拿扳手赶人。”
周怀民拉开拉链,里面装着六只胶片盒和一册缩微目录。
“每盒都有我刻的序号,方志远那份拼接稿缺哪一张,这里补哪一张。”
杜衡靠在椅背上。
“来源仍是个人保存。”
“底片可以和保育站旧相机的划痕对应。”
周怀民取出最外层胶片。
“胶片边缘还有冲洗店批号,店没了,工商底册还在,你想怎么验都中。”
钱倩倩戴上手套,把胶片放进便携读片器。
捐赠协议的六页内容依次出现在屏幕上。
第六页末尾没有陆晚秋的签名,只有保育站公章和一行待补附页的手写备注。
周怀民又拿出完整缩微目录。
“看编号后段。”
目录上,捐赠协议后面另列一份活体种质返还附页,共两页,签署人包括沈致远,陆晚秋和秦守义。
云岭合作交流纪要排在下一栏,共七页。
“杜衡拿去公证的材料在这里。”
周怀民点着交流纪要编号。
“他用第七页的签名,接到六页移交协议后面,页数刚好能拼上。”
钱倩倩将三组证据依次编号。
“公证编号错配,扫描页面存在裁接,协议缺失骑缝章。”
她把暂停申请推向农科所领导。
“云岭公函依赖的核心证据无法对应原档案,请求立即停止接管程序。”
杜衡站起身。
“胶片内容可以后期制作,缩微目录也没有档案馆盖章。”
周怀民从皮包夹层抽出一张封存回执。
“市档案馆的章够不够?”
回执写明,缩微目录副本于二十年前完成封存备案,页码与现场版本一致。
分管领导看完材料,当场签下意见。
“云岭接管暂缓执行。”
杜衡的律师起身抗议。
“农科所无权单方面否定省级项目公函。”
“我们没有否定公函。”
余秋华把临时决定递给他。
“争议证据出现重大缺陷,接管暂停,待档案馆与公证处复核。”
沈妙可看向倒计时。
“还剩九十分钟。”
“解除封存。”
分管领导刚说完,办公室主任却没有动。
“培养室可以开,但涉及未知技术,不能由个人单独操作。”
江越溪将抢救方案递过去。
“农科所监督,双方录像,参数公开,全程留样。”
“沈跃不能使用无法记录的个人能力。”
“我只负责判断根茎活性,不接触样本。”
沈跃在承诺栏签了字。
“所有操作通过设备完成。”
顾成章接过第二支笔。
“低温参数由我负责。”
宋雨桐也签下名字。
“菌群数据由我实时报告。”
分管领导看向杜衡。
“云岭可以派专家监督。”
杜衡没有回应,罗专家却拿起项目手册。
“我参加监督。”
一行人赶到培养室门外。
办公室主任拆开钥匙封袋,插入门锁。
门禁屏没有亮。
他按了两次电源键。
“怎么回事?”
值班员跑到配电箱前,打开箱门后,里面的运行灯全灭了。
“培养舱断电了!”
沈妙可冲到观察窗前。
循环泵已经停转,幼苗舱内壁迅速蒙上水汽,气路采样袋正在塌下去。
“备用电池呢?”
值班员拉开设备柜。
柜子里只剩两条被拔掉的接线,原本固定电池的位置空了。
宋雨桐盯着手机上的断电记录。
“远程关闭,执行账户来自农科所内网。”
温以宁的消息同时跳上沈跃的屏幕。
账户名称只有两个字。
余秋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