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找电,谁都别碰舱门。”
沈跃把手机递给钱倩倩,屏幕上还停着余秋华的账户名称。
办公室主任跑到配电箱前,拨下总闸,再推回去,整层楼依旧没有反应。
“总线路有电,培养室这一段被远程锁了。”
值班员拉开检修柜,额头全是汗。
“后台权限在设备科,我没有解锁口令。”
“备用电池被人拿走,口令也锁了,这叫设备故障?”
沈妙可抓起工具箱,直奔走廊尽头的设备间。
“库房还有一台汽油发电机,我去搬。”
“我跟你去。”
办公室主任刚抬脚,沈妙可已经跑过拐角。
宋雨桐蹲到两套培养舱之间,把塌下去的采样袋托起来。
“电源恢复以前,气体交换不能停。”
她拆开气路接口,装上实验室用的手动气囊,又抬头看向沈跃。
“每三十秒一次,第三代舱先吸,幼苗舱再回送,我来控制。”
“撑不住就换人。”
“不换。”
宋雨桐按下气囊,盯着秒表数到三十,再将气体推入另一条管线。
“每个人按压的幅度不一样,节奏换一次,曲线就会多一个变量。”
循环泵停转后,舱内水汽越积越多。
第三代根茎的中心温度从二十四点八度降到二十三点九度,贴近切口的组织颜色继续加深。
双叶新芽也垂了下去。
沈跃隔着观察窗看了两秒,转身问顾成章。
“根茎还能承受多低?”
“二十一度以下,坏死会从切口往胚区走。”
顾成章翻开旧日志,手里的笔在温度栏划了一道线。
“没了循环泵,最多四十分钟。”
“加热片能不能外接?”
“控温模块也被锁了,直接通电容易烧舱。”
顾成章朝门外走去。
“旧温室库房有煤油恒温箱,人工控温,笨是笨了点,总比干等强。”
余秋华追到门边。
“顾老师,恒温箱没有接入现有系统,出了污染怎么办?”
“舱门不开,只把外循环管接到水浴盘。”
顾成章头也没回。
“你要拦,就先把备用电池还回来。”
余秋华站在原地,视线落回手机上的账户名称。
“这个账户是我的,可我没下过关闭指令。”
钱倩倩把电脑转向她。
“登录时间是十四点零七分,设备地址来自您办公室的副机。”
“副机一直由小许用。”
“人呢?”
“他负责项目协调,刚才还在楼里。”
办公室主任立刻拨号,听筒里只传出关机提示。
“门岗,查许文涛有没有出去。”
几秒后,门岗给了回复。
“二十分钟前出的东门,他说替余主任去省项目办送材料,开的是自己的车。”
钱倩倩拿起手机。
“温以宁,查许文涛近三个月的资金往来,再查他的车辆位置。”
“已经在查。”
温以宁那边传来键盘声。
“设备账户经过二次授权,验证码发到余秋华的旧工作手机,那台手机最后一次联网也在她办公室。”
余秋华拉开公文包,里面只有文件和钥匙。
“旧手机放在抽屉里,我半年没用过。”
“谁能进您办公室?”
“项目办的人都有机会,小许保管备用钥匙。”
杜衡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仍拿着那份省级公函。
“现在追账户没有意义,样本正在坏死。”
“您倒替我们着急了。”
钱倩倩将录音设备转向他。
“备用电池失踪,设备被远程关闭,执行账户来自农科所内部,云岭方面还坚持立即接管,这些事情得放在一起查。”
杜衡翻开文件。
“云岭早已提交接管申请,农科所内部管理失控,责任不能推给项目组。”
“没人往您身上推。”
沈跃走到他面前。
“您学生罗海诚认识许文涛吗?”
杜衡抬眼看他。
“罗海诚带过多届学生,我不记得每个人的私人关系。”
“我问的是您带来的技术员。”
“工作上见过。”
“检修款也是工作?”
温以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会议室的人全停了手。
“许文涛三天前收到四万八千元,付款账户属于云岭新源设备服务中心,备注写着培养设备检修。”
杜衡身旁的技术员往后退了半步。
钱倩倩调出企业登记信息。
“云岭新源的法定代表人叫罗海诚,杜老师,这个人您总该记得。”
“设备服务中心承接过项目维护,正常付款能说明什么?”
杜衡将公函放回桌面。
“许文涛是否挪用费用,应当由农科所调查。”
“这笔钱没有合同,没有发票,也没有检修记录。”
温以宁继续说道。
“付款前一天,罗海诚给许文涛发过一份设备远程控制说明,文件已经从回收站恢复。”
余秋华转向办公室主任。
“通知保卫处,封存小许的办公室,报警。”
“先解除培养限制。”
沈跃把抢救方案放到她面前。
“账户被冒用,封存措施已经被人拿来毁样本,再拖一分钟,谁都担不起。”
分管领导看完转账截图,当场拨通项目安全委员会的电话。
“封存解除,培养抢救按现场方案执行,公安到场前,所有人不得删除数据。”
办公室主任摘下封存令。
“沈跃,先签抢救责任书。”
沈妙可的喊声从设备间传来。
“发电机用不了!”
两名工作人员推着机器回来,后盖已经拆开,电线散在推车上。
沈妙可把一只空卡槽举起来。
“启动线圈被拆了,固定螺丝放在地上,人走得不急,连工具都收拾过。”
分管领导拿着责任书的手抖了两下。
“这是冲着培养舱来的。”
杜衡看了一眼监测屏。
“中心温度二十二点一度,坏死已经越过临界区,现在恢复供电也救不回来。”
“临界区依据呢?”
江越溪问道。
“云岭保存经验。”
“哪一组阴阳参数据?”
“根茎组织坏死具有共通性。”
“您的专家刚说阴阳参不能套用常规样本,您又给它画了一条死亡线?”
杜衡没有继续回答。
沈跃接过责任书,逐页读完,在抢救失败责任栏写下名字。
钱倩倩按住最后一页。
“等一下,成果归属没有写。”
“都这个时候了,还谈成果?”
办公室主任抬头看了一眼倒计时,只剩六十二分钟。
“现在不谈,样本活过来就有人谈。”
沈跃在附加条款中补上两行。
“抢救期间形成的操作数据与复育成果,由培养团队,农科所,样本权利方共同留存,任何机构不得单独申请专利,项目或成果登记。”
他把笔递给分管领导。
“同意就签。”
杜衡走近桌边。
“云岭拥有在先项目权,这条不能排除云岭申报资格。”
“协议已经暂停采信。”
钱倩倩抬起录音设备。
“您可以参与联合调查,眼下没有资格单独拿走成果。”
“国家项目不能被私人条款限制。”
“那您签抢救责任,承担根茎死亡损失。”
杜衡看着签名栏,没有伸手。
分管领导签完名字,把文件交给余秋华。
“农科所同意共同留存。”
余秋华也签了。
“先救样本。”
顾成章推着一只铁皮箱回来,箱子外侧沾着煤油,底部还带着旧温室的泥。
“让路,这家伙还能烧。”
他打开箱盖,点燃煤油芯,将外循环软管盘进水浴槽。
“没有自动控温,水温每升半度就要压火。”
沈妙可拎来两壶温水。
“我守水浴。”
“二十二点三停加热,靠余温顶到二十二点六。”
顾成章把温度计插进槽内。
“别贪快,根茎受不了温差。”
“明白。”
宋雨桐仍在按气囊。
三十秒一次。
她的右臂已经抬不高,便用左手托住手腕,把气囊压到底。
江越溪蹲下来。
“换我。”
“再等十分钟。”
“你手臂在抖。”
“数据没抖。”
宋雨桐盯着秒表,又按下一次。
“我能撑。”
沈跃把另一只气囊接到旁路。
“我按空袋,你跟着节奏走。”
两只气囊同时起落,宋雨桐只需维持主路压力,手臂总算能歇半拍。
培养室门禁恢复机械解锁,办公室主任插入封存钥匙。
“供电没有恢复,舱门现在能开。”
江越溪先检查应急设备。
“无菌罩准备,探头准备,备用气路接手动泵。”
杜衡靠在门外,拨出一通电话。
“现场已经解除封存,民营培养团队准备打开争议样本。”
他说完看向沈跃。
“第三代根茎在你手里失活,明天各家媒体都会知道,是谁破坏了国家种质。”
钱倩倩举起手机。
“您联系的是哪家媒体?”
“项目有公开回应义务。”
“警方还没定性,您先写好责任人了?”
“事实就在培养舱里。”
沈跃穿上无菌服,拉好护目镜。
“您最好让记者来快点。”
“你认为还能救活?”
“我没空给您报结果。”
门锁弹开。
培养室里的湿气涌到玻璃上,第三代舱的切口已经变成黑褐色,代谢曲线贴近仪器下限。
宋雨桐拔出旧探头,换上应急检测线。
“外层信号消失。”
“中心呢?”
顾成章问道。
“还在往下找。”
屏幕上的检测框逐层缩小,从根茎切口移向胚区。
最后一个绿色标记停在中心。
只有米粒大小。
宋雨桐盯着读数,喉咙发干。
“全段根茎,只剩这一块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