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一早戴香茹还没起床,沈跃就出了门。
冯秀兰在灶房热昨晚的剩饺子,看见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往外走,手里的漏勺在锅上停了一拍。
“吃了再走。”
“来不及了婶儿,中午回来吃。”
“你大年初三跑什么,谁家拜年这么早。”
沈跃已经跨出了院门,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谈生意的,不算拜年。”
镇上到县城的中巴初三才恢复运营,车上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赶着回城上班的年轻人。
沈跃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机翻出马老六昨晚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没回,锁屏塞回兜里。
翡翠阁的大门上贴着金字的春联,门童穿了一身新的红色马甲,看见沈跃就迎上来。
“沈哥,潘姐在顶楼等您,电梯直达。”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潘秀芳站在落地窗前面,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红色的羊绒大衣敞着没系扣子,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衫,头发挽在脑后,耳垂上一对翡翠耳钉在日光灯下泛着水润的绿。
“来了?坐。”
沈跃在沙发上坐下来,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岭南县的地图,四个角被茶杯和烟灰缸压着,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圈了七八个位置。
“潘姐,年都没过完就铺地图了。”
“钱不等人。”
潘秀芳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咖啡杯搁在地图边缘,手指点在柳河村的位置上。
“你的大棚计划我琢磨了一个年,格局太小了。”
沈跃挑了一下眉。
“怎么说。”
潘秀芳的指尖从柳河村往外画了一个圈,把周边的马家岭和刘庄和陈家沟三个村全圈了进去。
“柳河村加上这三个村的闲置农田,我让人测过了,拢共能整合出来的可用面积超过两百亩。”
“两百亩?”
“你听我说完。”
潘秀芳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丢在他面前。
“大规模蔬菜水果大棚基地,不是你那个小打小闹的十亩八亩,是成片的标准化种植园区,产品直供南安市的高端商超和私人会所。”
沈跃翻开文件扫了两页,投资预算和收益测算写得规规矩矩,数字精确到个位。
“一百五十万的启动资金,你出?”
“我出一百万,剩下的你去争取政府补贴。”
“政府那边的关系得有人对接。”
潘秀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他。
“你不是认识林诗诗吗。”
沈跃合上文件,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两下。
“潘姐,你对我身边的人摸得挺清楚。”
“做生意的不把合作伙伴的底摸清楚,那叫送死。”
沈跃靠回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三轮。
“有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你说。”
“林诗诗是副县长的女儿,农业局的在编人员,如果被查出来项目的投资方跟你的生意有关联,她的仕途就完了,我也跑不掉。”
潘秀芳的杯子在嘴边停了一拍。
“你想怎么弄。”
“投资走正规渠道,注册一个干净的农业开发公司,法人用我的名字也行用秦大凤的名字也行,总之账面上不能出现翡翠阁和你名下任何一家公司的影子。”
“那我的钱怎么进来。”
“私人借款,走民间借贷的手续,利率按银行基准走,白纸黑字签合同,谁来查都是合法的。”
潘秀芳把咖啡杯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十来秒。
“沈跃,你今年十八?”
“刚过完年算十九了。”
“十九岁能想到这一层的,我活了三十多年碰到过两个,一个是我爸,另一个是你。”
沈跃没接话,把文件推回茶几中间。
“条件就这个,你答不答应。”
潘秀芳伸出手。
沈跃握上去。
她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节用了三分力,不轻不重。
“行,按你说的办。”
从翡翠阁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沈跃站在门口拨了林诗诗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的背景音是锅铲翻炒的声音和一个中年女人喊吃饭的嗓门。
“沈跃?大过年的你找我,是不是有事。”
“诗诗姐,方便聊两分钟吗。”
“你等我一下。”
背景音变了,门开关了一声,风声灌进来。
“说吧,我在阳台上。”
“大棚的事你知道吧,之前跟你提过的。”
“嗯,柳河村的那个。”
“规模要扩大,不止柳河村,周边三个村的闲置田一起整合,两百亩左右的标准化种植园区。”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
“两百亩?投资从哪儿来?”
“正规公司融资加上民间借贷,账目干净,经得起查。”
“你需要我做什么。”
“县里的农业扶贫项目补贴,还有税收优惠政策,这块你比我熟。”
林诗诗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这个规模确实跟县里的扶贫方向对得上,我回头查一下具体的申报条件,初七上班之后帮你递材料。”
“诗诗姐,谢了。”
“谢什么,你这项目要是做成了,我们农技站的推广业绩也能沾光。”
她顿了一下。
“不过沈跃,你得保证产品质量过硬,这种规模一旦出了问题,谁都兜不住。”
“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你少贫。”
林诗诗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沈跃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翡翠阁门口的台阶上往远处看。
县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着门贴着春联,只有路口一家烟花摊还开着,老板坐在马扎上打瞌睡。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小本子的硬壳边缘。
没掏。
脚步拐上了回车站的路,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拍。
戴香茹发来的消息亮了一下屏幕。
你婶儿教我做酸菜鱼了,我切鱼片把手划了一道口子,你婶儿心疼得拿碘酒给我涂了三遍。
沈跃嘴角动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别碰刀了,等我回去切。
发完他加快了脚步,初四还有马老六那头的事要接。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不是戴香茹。
陈茜露的号码。
他接起来。
“茜露姐,过年好。”
“沈跃,你初四有空没有。”
“下午有个约,上午空着。”
“上午十点来分局一趟,有个东西给你看,关于周仁政的。”
沈跃的脚步在路边停了半拍。
“什么东西。”
“电话里不方便说,来了你就知道了。”
线断了。
沈跃攥着手机站在冬天的街道上,冷风从衣领灌进来,他把领口往上拽了拽。
马老六说年后有周仁政的命门。
陈茜露说有关于周仁政的东西给他看。
两条线在同一天收拢。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步子迈得更快了,运动鞋底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踩出咔嚓咔嚓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