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棚选址的测量队进村是正月初八。
秦大凤找了县城一家测绘公司的人带着仪器来的,三个穿工装的小伙子扛着三脚架在田埂上架设备,柳河村的老少爷们蹲在地头围观,嘴里叼着烟袋锅子嘀嘀咕咕。
冯秀兰蹲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看热闹,隔壁吴老四凑过来。
“秀兰婶儿,你家小跃这是要把村里的地全包了?”
“什么全包了,人家说的是入股,你家要是有闲地也能算一份。”
“入股分红?分多少?”
“这个你问小跃去。”
大多数村民在沈跃挨家挨户上门说明之后点了头,闲着也是闲着,地荒在那儿长草还不如入进去拿分红。
卡在嗓子眼里的那根刺是胡大龙家。
他家那一亩三分地恰好在规划图的中间位置,东边挨着灌溉渠,西边接着主干道,绕过去整个布局就得重新调。
沈跃在规划图上盯着那块地看了两分钟,把图纸折好夹在腋下,推门出了冯秀兰家的院子。
胡大龙家在村子最北边的巷尾,三间瓦房围着一个泥墙小院,院门口栽了两棵柿子树,冬天的枝丫光秃秃地杵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沈跃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抬手拍了三下门板。
狗叫了两声被人呵住了。
门从里面拉开,黄翠玲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头发随便拢着,身上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领口的扣子没系齐。
看到沈跃的时候她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把门拉开大了一点。
“你来干嘛。”
“找大龙哥谈点事。”
黄翠玲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腋下夹着的图纸上。
“进来吧。”
堂屋里胡大龙坐在八仙桌后面的条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搪瓷杯,看见沈跃进来,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往回缩了一下,膝盖也往条凳里面挪了半寸。
他的眼神躲闪了两下才稳住。
上次雇人打沈跃的事他知道后果有多严重,那几个打手被陈茜露的人提了进去,他自己虽然没被追究,但潘秀芳的人在翡翠阁门口堵了他一回,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大龙哥,过年好。”
沈跃在对面坐下来,把图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胡大龙的目光落在图纸上,嘴角抽了一下。
“你来是为了我那块地。”
“大棚基地的规划你应该听说了,你家那一亩三分地正好在中间,绕不开。”
“那你什么意思,逼我卖?”
“没人逼你。”
沈跃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
“入股,你的地折算成股份,大棚建成投产之后按季度分红,比你种苞谷强十倍不止。”
胡大龙的手在桌面底下捏着膝盖,没接话。
黄翠玲从厨房端了一碗茶出来搁在沈跃手边,在胡大龙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两条腿交叠着,棉袄的下摆堆在腰间。
“分红怎么算。”
她的声音平平的,问的是正事。
沈跃看了她一眼。
“按占地面积折算股比,你家一亩三分折算下来大概占百分之一点五,按照第一年的保守估算,年分红不低于八千。”
“八千?”
胡大龙的脑袋抬起来了。
“你那一亩三分地种苞谷一年能卖多少?刨了种子化肥和人工,剩不下两千块。”
胡大龙的嘴动了两下又合上了。
黄翠玲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光入股不够。”
沈跃转向她。
“大龙也得有个差事干,总不能入了股就在家闲着,外面人说闲话。”
“你想让他干什么。”
“大棚基地建好了得有人管日常,浇水施肥巡棚这些事总得有人盯着,一个月工资一千二,包中午饭。”
胡大龙的眼珠子亮了一下。
沈跃把图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大龙哥你看看,这个方案你要是满意,明天让秦大凤把合同送过来,你签了字就算定了。”
胡大龙看了黄翠玲一眼。
黄翠玲端着茶杯点了一下头。
“行。”
胡大龙从鼻子里挤出来一个字,手指从桌面底下松开了膝盖。
沈跃把图纸折好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大龙哥好好过完年,开春了到大棚报到。”
胡大龙嗯了一声没起身送。
黄翠玲搁下茶杯,走到门口把院门拉开。
沈跃迈出门槛的时候她跟了出来,脚步在院门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声音压到了气嗓子底下。
“你以后常来看看嫂子。”
沈跃的脚步在门口的柿子树底下停了半秒。
“大龙哥的工作安排好了,嫂子有什么事也能找我。”
“谁说工作的事了。”
黄翠玲的手指拢了一下鬓角的碎发,棉袄袖口蹭过耳垂的时候带下来一颗小小的红色耳钉,落在了院门口的泥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掌心里。
“初十大龙去他姐家走亲戚,晚上不回来。”
沈跃看着她攥着耳钉的手指。
“知道了。”
黄翠玲把耳钉重新别回耳垂上,转身进了院子,院门在她身后嘎吱一声合上。
沈跃站在柿子树底下,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往村路上走。
规划图上胡大龙那块地的标记旁边,他用铅笔画了一个圆圈。
圈合上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秦大凤的消息。
沈跃,马家岭那边还有三户没点头,你要不要亲自去一趟?
他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初十之前全部搞定,合同你提前印好。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去,脚步拐上了通往马家岭的岔路。
路边的枯草丛里藏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远处的田野空旷萧瑟,大棚的钢架材料已经卸在了村委会的仓库旁边,灰色的钢管垒成了一座小山,上面盖着蓝色的防雨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泛着寒光的金属截面。
沈跃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那堆钢管,步子没停。
还有三户要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