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他签。”
沈跃这条短信发出去后,钱倩倩没有回。
翡翠阁后门的灯管闪了两下,潘秀芳从里面走出来,手里夹着那张冷链库审批退回单。
“又出事?”
沈跃把手机递给她看。
潘秀芳看完,把纸角捏出褶。
“贺明义想补材料,逼钱有才承认你资金来路不清。”
“他越急,越说明周仁政那半本账咬到他了。”
“你准备怎么办?”
“明早林诗诗去村里核材料,我让钱有才把那张纸拿出来。”
“他会听你的?”
沈跃看着手机屏。
“钱倩倩会让他听。”
夜里十点半,钱倩倩的电话打过来。
沈跃站在翡翠阁楼梯口接起。
“他签了吗?”
“没有。”
钱倩倩那边传来烧水壶响,潘秀莲在劝钱有才喝醒酒汤。
钱倩倩说。
“我把纸抢过来了。”
沈跃问。
“写的什么?”
“说柳河村大棚基地启动资金有潘秀芳赌场资金注入,钱有才作为前任村支书知情。”
沈跃的眼底沉下去。
“拍下来发我。”
“我已经发了。”
手机震了一下,照片传过来,纸上盖着镇纪委监察室便章,签字栏空着。
潘秀芳看了一眼。
“好一个贺明义,想把我也拖进去。”
沈跃对电话说。
“倩倩,把纸藏好,别让你爸再碰。”
钱倩倩低声问。
“沈跃,我爸要是签了,你是不是就完了?”
“完不了。”
“你别哄我。”
“我不哄你,最多麻烦大一点。”
钱倩倩那边有翻纸声。
“明天我请假回村。”
“不用。”
“我已经跟余老师发短信了。”
沈跃把话咽回去。
“路上小心。”
“沈跃。”
“嗯。”
“这次我站你这边。”
沈跃握着电话,许久才说。
“好。”
天亮时,柳河村大棚基地的冷链库地基旁摆了三张桌子。
林诗诗穿着农业局工作外套,翻着材料。
钱倩倩坐在她旁边,把那张诱导签字的纸铺开。
陈大山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村委公章,何玉兰推着他,孩子交给婆婆在家看着。
钱有才站在桌边,胡子没刮,眼窝下垂。
沈跃把一杯热水推给他。
“钱叔,今天你只说实话。”
钱有才看了钱倩倩一眼。
“我现在说话还有人信?”
钱倩倩把纸推到他面前。
“你要是签这个,我以后都不喊你爸。”
钱有才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潘秀莲站在灶台边,锅里的粥冒着热气。
“倩倩,别这么跟你爸说话。”
钱倩倩没看她。
“妈,他再糊涂,我们家就彻底被人踩烂了。”
钱有才把水杯放下。
“纸是贺明义的人给的,说我签了,就少追我以前的事。”
沈跃问。
“谁送来的?”
“镇上监察室的小赵。”
林诗诗把这句话记下。
“什么时间?”
“昨晚七点多。”
“有没有说潘秀芳资金来源?”
“说了,说只要我承认大棚的钱是赌场洗出来的,冷链库项目就会停,沈跃也得被查。”
潘秀芳冷着脸坐在旁边。
“钱有才,你最好把话说全。”
钱有才看她一眼,喉结动了动。
“我没签。”
陈大山开口。
“没签就还有救。”
林诗诗把记录本合上。
“这份诱导材料我会带回局里,按程序上报。”
沈跃问。
“冷链库审批呢?”
林诗诗把另一份补充说明递给他。
“温教授报告,商超合同,村委分红记录,潘秀芳民间借贷合同,资料齐了。”
“周副县长那边?”
林诗诗抬眼看他。
“她让我公事公办。”
钱倩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中午前,陈茜露的人把小赵带走问话。
傍晚,贺明义退回冷链库审批的签字被上级撤销。
柳河村冷链库重新进入审批流程。
钱有才坐在自家门槛上,端着碗醒酒汤,半天没喝。
钱倩倩站在院里。
“爸,以后别再替别人签字。”
钱有才看着她。
“倩倩,爸是不是没脸了?”
钱倩倩把书包背到肩上。
“脸可以挣回来,别再丢第二次。”
沈跃送她到村口。
夕阳落在土路上,中巴车还没来。
钱倩倩把那张诱导材料的复印件交给他。
“原件林诗诗带走了,这张你留着。”
沈跃收好。
“今天谢谢你。”
钱倩倩看着他。
“你欠我一次图书馆。”
“补两次。”
“还有物理卷子三套。”
“这也算?”
“算。”
两人站了一会儿,远处中巴车冒着烟开来。
钱倩倩上车前,忽然回头。
“林诗诗今天看你的样子,不太对。”
沈跃手停在书包带上。
钱倩倩没等他答。
“我不问,但你别把我当傻子。”
车门关上,沈跃看着车尾远去。
入冬后,岭南一中的课业往上压。
沈跃的时间表贴在宿舍床板内侧,被王嘉树拿红笔画了一个圈。
“跃哥,你这表比监狱作息还狠。”
沈跃翻着政治课本。
“你按这个来,期末能上一本线。”
王嘉树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我家钱够我复读三年,我不急。”
钱倩倩从前排转过来。
“你再这么说,我让沈跃每天盯你背单词。”
王嘉树立刻坐直。
“我忽然爱学习了。”
期末那天,风从走廊灌进教室,试卷边角翻起。
沈跃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抬头看了一眼前排的钱倩倩。
她也刚放下笔。
成绩出来时,沈跃年级第三,钱倩倩年级第二。
王嘉树挤在人群里喊。
“跃哥,嫂子,你俩把第一夹中间了!”
钱倩倩把成绩条折好。
“王嘉树,寒假卷子我给你留一套。”
王嘉树捂住嘴。
“我没说话。”
放假后,沈跃盘点账本。
大棚分红,甜瓜利润,秦大凤公司分红,加起来二十六万七千。
存折上的数字排开时,王嘉树在旁边伸头。
“跃哥,我能摸一下有钱人的存折吗?”
沈跃把存折合上。
“不能。”
“抠门。”
沈跃翻开小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
高中毕业前,身价破百万。
笔尖落下后,他又添了两个字。
底气。
除夕夜,沈跃带冯秀兰去了县城酒店。
冯秀兰站在旋转门外,手里攥着围巾边。
“小跃,咱回家吃吧,这地方一看就贵。”
沈跃扶着她进门。
“今年就吃这儿。”
服务员递菜单时,冯秀兰翻开一页,手指立刻缩回去。
“一盘青菜十八?”
沈跃接过菜单。
“婶儿,今天你只管吃。”
“那也不能乱花。”
“我挣了钱,就是给你乱花的。”
冯秀兰瞪他,眼圈却红了。
菜一道道上来。
沈跃给她夹鱼肉,挑掉刺,又把热汤推到她手边。
冯秀兰拿筷子碰了碰盘边。
“这么多人看着,婶儿不会吃。”
“我教你。”
“你教我啥,你小时候筷子都拿不稳。”
沈跃笑了。
“那你现在教我慢慢花钱。”
饭后,街上放烟花。
冯秀兰仰着头,火光映在她眼里,皱纹里存着泪。
“小跃,婶儿这辈子值了。”
沈跃把围巾替她拢好。
“以后每年都带你出来吃年夜饭。”
冯秀兰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先把书念好。”
手机这时震了起来。
潘秀芳发来消息。
“年后初六来翡翠阁,有场南安商会的饭局,你该见见真正的大桌面了。”
沈跃看着那条短信,街边烟花升到半空。
下一秒,陈茜露的消息也进来。
“贺明义今晚被带走,周仁政那本账,翻到下一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