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把文件夹里的成绩单按时间顺序铺在桌上，从左到右排了整整一行，高一上学期年级一百二十名，高一下学期跳到六十名，高二上学期前二十，高二下学期稳在前五。
红笔在每个转折点画了圈，圈与圈之间用直线连起来，那条线往上走的角度陡得不像话。
他把同期的请假记录抽出来对照着看，请假频率从高二开始翻了一番，每次请假时长从半天到两天不等，事由栏清一色写着家庭事务。
赵建国把笔帽咬在嘴里，翻出生物教研组的内线号码拨了过去。
午休时间，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生物老师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赵主任，什么事？”
赵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红笔的笔杆上来回搓。
“老周，我问你个专业问题，有没有什么药物能短期增强记忆力，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能听见对面翻了个身的动静。
“赵主任，您查谁呢？”
赵建国没正面回答。
“你就说有没有。”
老周的声音清醒了几分。
“聪明药那一类的确有，但副作用大，正规药房买不到，而且吃了以后精神状态会出问题，眼底发红，手指发抖，瞒不住的。”
赵建国的笔帽在牙齿间磕了两下。
“那要是没有这些症状呢？”
老周叹了口气。
“赵主任，您别想多了，有些孩子就是开窍晚，尤其是男生，高二突然爆发的每年都有几个，不至于往药物上想。”
赵建国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没再多问。
他把成绩单重新摞起来，用回形针别好，压到备忘录下面。
下午第一节课间，赵建国端着搪瓷杯站在办公室门口，目光扫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
王嘉树从厕所方向经过，裤兜里露出半截手机边角，嘴里还哼着歌。
“王嘉树。”
王嘉树的哼歌声卡在嗓子眼里，脚步顿了一拍。
“赵主任，找我？”
赵建国往办公室里偏了偏头。
“进来坐坐，聊两句。”
王嘉树抱着水杯走进教导处，屁股沾着椅子边缘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整个人像被人在后领子上提了一把。
赵建国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自己也坐下来，姿态松弛得像在拉家常。
“别紧张，不是找你谈话。”
王嘉树接过水杯，两只手捧着没喝。
“赵主任您说。”
赵建国笑了笑，笑容很标准，是那种在家长会上练了无数遍的弧度。
“跟沈跃关系不错吧？”
王嘉树点头。
“跃哥是我兄弟。”
赵建国把搪瓷杯端到嘴边吹了吹，没喝，又放下来。
“他平时吃什么，有没有吃什么补品保健品之类的？”
王嘉树眨了两下眼，手指在水杯壁上捏了一下。
“跃哥就吃食堂和冯婶儿的腊肉，要不就是戴香茹姐给他煎的荷包蛋，补品没见过。”
赵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
“那他课余时间都干什么，复习还是忙别的？”
王嘉树这回机灵了，把水杯放到桌上，腰杆往后靠了一点。
“跃哥学习很认真的，笔记比我工整多了。”
赵建国换了个角度，语气更随意了些。
“他周末经常请假出去做生意，影不影响学习？”
王嘉树的眼珠转了一圈，嘴角扯了一下。
“请假条都是按流程批的，班主任签的字，赵主任您比我清楚。”
赵建国看了他两秒，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
“行了，回去上课吧。”
王嘉树从椅子上起来，走到门口时回了下头。
“赵主任，跃哥考了年级第三，您是不是该表扬一下？”
赵建国没接话。
王嘉树出了教导处，拐过楼梯拐角就把手机掏出来，靠着走廊窗台摁了一条短信发给沈跃。
老赵又查你了，问你吃什么补品，还问你周末干什么，你小心。
沈跃的回复不到十秒弹出来。
告诉他我吃冯婶儿的爱心饭长大的，营养充足，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王嘉树差点笑出声，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心里嘀咕着这人心真大，蹬蹬蹬跑上了三楼。
中午食堂窗口前排着长队，蒸汽从出菜台上方飘过来，把人的脸都罩了一层模糊的雾气。
沈跃端着托盘往出菜口走。
周慧芬站在出菜台后面，围裙系得紧，手臂上沾了一小块菜叶，看见他过来，勺子在红烧肉盆里挖了满满一大勺，胳膊使了劲往他碗里倒。
肉块堆得冒出碗沿，连汁都淋了一层。
沈跃抬头看她。
“慧芬姐，你这是给我喂猪呢。”
周慧芬的脸红了一下，把勺子在盆壁上磕了磕，趁着后面的学生没注意，身子往出菜口的挡板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有个秃头老师上午在食堂问了我两遍你的饭量，还问你吃不吃什么特殊的东西，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跟审犯人似的。”
沈跃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周慧芬把勺柄在手心里换了个方向，指尖无意间擦过他搁在挡板上的手指关节。
“我说你跟别的男生一样，三两饭一个菜，没什么特殊的。”
她低了低声。
“放心，姐替你挡着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离出菜台的挡板边缘只有两寸，气息裹着食堂里的饭菜热气扑到他的手背上，带着一丝她自己的体温。
沈跃点了下头，端着托盘往角落的空位走。
赵建国连他在食堂吃什么都查，这个人比想象中咬得紧。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跃收拾好书包去了图书馆。
胡如玉站在社科类书架的尽头，手里翻着一本教育管理期刊，看见沈跃走过来，把书合上。
两人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的死角站定，书脊密密麻麻排在两侧，隔出一条刚好容两人并肩的窄道。
沈跃先开口。
“赵建国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胡如玉把期刊插回书架，侧过身面对他，声音压得只够两人的距离传送。
“他已经在教育局通气了，说你学业和社会活动严重失衡，建议成立调查组核实你的请假事由和成绩真实性。”
沈跃问。
“教育局什么态度？”
胡如玉的肩膀靠到书架边缘，目光落在他脸上。
“林诗诗帮忙打了招呼暂时压住了，但赵建国手里可能有别的牌，他这个人不会只走一条路。”
沈跃靠着对面书架，手臂垂在身侧。
“他想把我从学校弄出去？”
胡如玉摇了摇头，声音又低了半分。
“他不是冲你来的，他想把你当筹码，证明我治下出问题，顺便堵住我往上走的路。”
书架缝隙里透过来对面阅览区的翻页声，有人在咳嗽，很远。
胡如玉抬手，指尖碰到沈跃衬衫领口翻起来的那半截布料，把它按平整了。
指腹从领口边缘滑过他颈侧的时候没有马上收回来，停了一息。
她的声音放软了半个音阶。
“你在学校的事我护着，外面的事你自己小心。”
沈跃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到书架的铁框上，铁框的凉意隔着衬衫往脊背里渗。
“谢谢胡主任。”
正式称呼从嘴里出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回了格子线内。
胡如玉的手在空气里多停了一瞬，指尖的热度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收了回去，按到期刊的封面上。
她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你比以前滑了。”
转身走进书架间，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变远，在期刊区的拐角消失。
沈跃站在原地吐了口气，脖子侧面被她指腹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还留着温度。
晚自习铃响了十分钟后，一张对折的纸条从侧面滑到他桌面上。
钱倩倩的字迹，笔画写得急。
赵建国找我谈话了，问你周末去不去补课班，我说你在家自学。
沈跃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短铅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你帮我挡了几次了。
纸条传回去。
钱倩倩看完没回纸条，只是把右手举到耳侧的高度，三根手指竖起来，在空气中慢慢晃了一下。
指尖在日光灯的白光里显得细而白，晃完了也没有马上放下来，在耳侧多停了两秒才收回去。
沈跃看着那三根手指，嘴角弯了一秒又压下去。
前排赵建国安排的课代表正在收作业本，眼睛扫过后排时在沈跃桌面上停了一下。
沈跃把铅笔扔回笔袋，摊开物理卷子，笔尖落到第一道大题上。
教导处办公室里，走廊其他房间的灯都灭了，只剩他那扇门底下漏着一条暖黄色的光。
赵建国把今天从食堂和王嘉树那里问来的信息一条一条写到备忘录里，字迹很小，排得密。
末尾用红笔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下面写了一行新的计划，笔锋压得很重，纸面上留下了凹痕。
调取女生宿舍值班室出入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