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的铃声从教学楼传到操场再弹回来时,沈跃已经穿过连廊走到女生宿舍楼下了。
值班室的门半开着,拖把靠在门框外面,水迹从走廊一路铺到门槛内侧。
沈跃敲了两下门。
周慧芬正弯腰拧拖把,额头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青色工装的领口没扣最上面那颗扣子,锁骨窝里攒了一小片潮意。
她直起腰看见沈跃,愣了半拍,把手在围裙上来回蹭了两下才开口。
“来还伞的?”
沈跃把折叠伞递过去。
“前天借的,今天太阳好,用不上了。”
周慧芬接过伞挂到门后的钉子上,手指在伞柄上多停了一息,才转身指了指值班桌旁边的凳子。
“坐会儿,我给你盛碗汤。”
“不用了姐,我就送个伞。”
话没说完,她已经揭开保温桶的盖子了,排骨莲藕的香气涌出来,把整个值班室裹了个严实。
白瓷碗端到面前,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莲藕片切得薄而匀,刀工比食堂那帮人细了不止一个档次。
沈跃喝了一口,眉头松开了。
“慧芬姐,这汤比食堂好十条街。”
周慧芬靠在值班桌边,手指绕着围裙带子一圈一圈地转,嘴角翘了翘。
“我厨艺好着呢,就是没人吃。”
话尾的音调往下掉了一截,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沈跃没有接这茬,低头把碗里的莲藕片捞起来嚼了两片。
“你前夫还来闹过没有?”
周慧芬摇头,手指停下来捏着围裙带子不动了。
“派出所备了案以后消停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半格。
“就是晚上一个人在值班室,灯一关外头黑漆漆的,风大的时候窗户响,心里头发毛。”
沈跃端着碗抬头看她。
“怕的话跟我说,我让嘉树他们轮班过来陪你值夜。”
周慧芬撇了下嘴。
“让一帮小男生陪我值夜?那我明天就上学校通报栏了。”
沈跃被噎了一下,干笑了声。
周慧芬走到桌对面坐下来,脚上的塑料拖鞋踢掉了一只,露出来的脚面白净,脚趾上涂着一层淡粉色的指甲油,在桌下的灯光余晖里泛着一点亮。
沈跃的视线落下去,停了不到两秒就拽回碗里,勺子在汤里搅了两圈。
周慧芬的另一只拖鞋也蹬掉了,两只脚并在地砖上,脚踝交叠了一下,翘起腿来,工装裤腿往上提了一截,小腿的弧线在布料边缘显出来。
她自己没留意,托着下巴看着沈跃喝汤的样子,眼睛里的光被值班室的暖灯泡染得很柔。
沈跃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的枸杞嚼了两粒,放下碗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习不习惯这边的活?”
周慧芬叹了口气,拇指摁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内侧。
“活不累,就是没人说知心话。”
她偏了下头,视线从沈跃脸上滑到窗外又收回来。
“整天对着学生喊熄灯关门,下了班回屋对着墙,有时候觉得自己跟那把拖把似的,立在门口也没人多看一眼。”
沈跃搁碗的手指收紧了。
“姐,别这么说自己。”
周慧芬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点涩。
“我那前夫以前打牌欠了几千块,差点把我嫁妆里的金镯子偷去卖了,要不是我妈藏得好,连最后那点念想都保不住。”
她说到这里声音哑了一下,手指从手腕上挪开,搁到桌面上,指尖离沈跃的碗沿不到两寸。
沈跃听到这里没再问下去,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十张百元钞放到桌上。
“慧芬姐,这是上次那两万三里的一部分回款,剩的慢慢还你。”
周慧芬看着桌上的钱,手伸出来把钞票往他那边推。
“你上次帮我出头的事我记着呢,这钱我不能收。”
沈跃把钱按住不动。
“你收着,婶儿说了,欠的情记着还就行,钱是钱,情是情,两码事。”
两只手在钞票上面僵持了几秒。
周慧芬的手指碰到他手背那一瞬间往回弹了一下,指尖带过他手背上一道浅浅的骨棱。
她的脸从耳根开始泛红,垂着头盯着碗边,睫毛快速眨了两回。
沈跃没有追加动作,把钱从手底下抽出来压到汤碗下面。
“别推了,回头我走了你再拿。”
周慧芬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
值班室外头有学生跑过的脚步声和笑闹声断断续续飘进来,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她开口时声音轻了好多,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你叫我姐就行。”
沈跃没听明白。
“啊?”
周慧芬抬起头,脸颊上的红还没退干净,眼神飘了一下落回他脸上。
“别动不动就提婶儿,搞得我跟你长辈似的,我又不老。”
沈跃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嘴角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下。
“慧芬姐。”
周慧芬嗯了一声,尾音带了点颤,手指绞着围裙角没再抬头。
沈跃走到门口,脚刚迈过门槛。
“等一下。”
周慧芬从桌后追出来,手里多了一个蓝色保鲜盒,盒盖扣得紧,侧面沁出一层水汽。
“排骨还剩半锅,给你带回去热着吃。”
沈跃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头在保鲜盒边缘交错了一下,她的指尖凉凉的,搭在盒沿上没有马上松开。
“姐,你自己留着吃。”
“我一个人吃不完,放到明天味道就不对了。”
她把盒子往他手心里推了推,指腹在他掌根上蹭过的那一息,两个人都没说话。
沈跃把保鲜盒接稳了。
“谢谢姐。”
周慧芬靠在门框上,工装在肩膀处皱了一团,路灯从宿舍楼外的杆子上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拖到走廊地砖上,拉得很长很长。
沈跃走出十几步回了下头。
她还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框边缘,指尖无意识地刮着木头上翘起的漆皮。
“路上慢点,别摔了排骨。”
她的声音隔着十几米的走廊传过来,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刚好够送进他耳朵里。
沈跃脚步加快,拐出宿舍楼的侧门,夜风把热气从后颈吹散。
保鲜盒在手里沉甸甸的,排骨的余温从塑料壳子里往掌心一点一点地渗。
次日早晨,门卫室的老张在值班本上翻到昨天傍晚的监控截图。
赵建国站在他身后,手指点着屏幕上沈跃走进女生宿舍值班室的时间码。
十七点四十二分进,十八点二十一分出。
老张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主任,这学生就是去还伞的,慧芬跟我说过。”
赵建国没接话,把时间抄到小本子上,收进上衣口袋,转身走出了门卫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