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图书馆里只有零星几个人,空调嗡嗡吹着,钱倩倩把第二套英语卷的最后一篇阅读批完,红笔在错题旁边画了个圈。
沈跃在她右手边合上数学卷,笔帽在指间转了两圈,往她那边歪了歪脑袋。
“走,吃饭。”
钱倩倩把红笔帽扣上,眼睛没离开卷面。
“吃什么?”
沈跃拍了拍肚子。
“闻到校门口有炭火味了。”
钱倩倩收笔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他。
“你鼻子是狗变的?隔一条街都闻得到?”
沈跃站起来,顺手把她桌上的笔袋拉链拉好。
“你不饿?”
钱倩倩看着他替自己收拾文具的手指,把卷子往书包里一塞。
“走吧。”
校门口商业街的梧桐树下多了一个不锈钢推车,炭火盆架在推车中间,铁网上排着几十根肉串,油滴到炭上嗞嗞冒着白烟。
推车后面站着一个短发女人,二十五六的年纪,围裙系在腰间把身形收出一条线,手里的竹签翻得飞快,每一根串在铁网上转过去的时候肉面刚好金黄焦脆。
她抬头看见两人走过来,扬起声音。
“同学,吃串不?羊肉牛肉鸡翅都有,新开的店打折。”
沈跃站到推车前,焦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来二十串羊肉。”
钱倩倩站在他旁边,看着炭火盆里明灭的火星,摇了摇头。
“我要一瓶矿泉水就行。”
沈跃转头看她。
“倩倩你不吃肉怎么有劲学习?”
钱倩倩白了他一眼,胳膊肘往他肋骨上顶了一下。
“刚才谁数学错了两道填空?”
老板娘笑出来,手里的串没停,撒了一把孜然粉翻了个面。
“小妹妹嘴厉害,你男朋友被你管得服服帖帖的吧。”
钱倩倩的脸腾地红了,矿泉水瓶攥得瓶身咔咔响。
“谁是他女朋友。”
沈跃在旁边没否认也没承认,嘴角弯了一下没收住。
钱倩倩瞪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笑。”
“嘴角都翘到耳朵根了还说没笑。”
老板娘撒孜然的手晃了晃,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溜了一圈,笑意更浓了。
串端上来码在纸盘里,羊油在纸面上浸出一圈透明。
沈跃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炸开,他抽出一根串递到钱倩倩嘴边。
“尝一口,真香。”
钱倩倩偏头躲了一下,他的手跟着她偏的方向追过去,串尖差点蹭到她嘴唇。
“沈跃你够了。”
“就一口。”
钱倩倩咬了竹签上最小的那块肉,嚼了两下,表情有点松动。
沈跃凑近了看她。
“怎么样?”
钱倩倩把脸往旁边一扭,耳根的红色往脖子蔓延了一截。
“一般。”
沈跃笑着把串收回去,转头跟老板娘搭话。
“姐,手艺在哪学的?”
老板娘把炭火拨了拨,让边上几根串受热均匀。
“我叫曹晴雨,以前在南安开过店,后来出了点事关了门,来岭南县重新起步。”
她说到出了点事的时候,翻串的动作顿了半拍,目光从炭火上飘出去一瞬又收回来。
沈跃的视线扫过她握竹签的右手前臂,袖子卷到肘弯下面一寸的位置,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两道旧疤,一道长一道短,颜色比周围浅了几个度。
曹晴雨察觉到他的目光,左手把右边的袖口往下拽了一截,遮住了那两道痕迹,动作很快,表情没裂开,只是笑容浅了一毫。
“辣椒面要不要加?”
沈跃把视线挪回纸盘里。
“加。”
桌子底下钱倩倩的脚尖踢到他小腿上,力道不大但意思明确。
沈跃低头啃串,嘴角的辣椒面蹭到了手背上。
二十根串吃完,沈跃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数了数。
“多少?”
曹晴雨擦了擦手。
“新店打折,十五。”
沈跃把二十五块放到推车台面上。
“姐手艺好,下次给我留二十串。”
曹晴雨把多出来的十块钱捏起来往他手里塞。
“打折就是打折,多的拿回去。”
沈跃没接。
“那算下次的定金。”
曹晴雨拗不过他,把钱压到推车台面的调料罐下面,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整张脸因为笑意显得亮了一截。
“行,下次来我给你加两根鸡翅。”
离开推车十几步远,钱倩倩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上,重复了三次。
“你是不是什么女人都要上去搭话?”
沈跃把嘴边的辣椒面用手背抹掉。
“她手上有旧伤,可能以前被人欺负过。”
钱倩倩拧瓶盖的手停住了,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被风吹过去的落叶,声音变轻了。
“你总是先注意这些。”
沈跃扭头看她。
“你不高兴了?”
钱倩倩把瓶盖拧死,加快了两步走到他前面。
“谁不高兴了,我就是渴了,水不好拧。”
沈跃跟上去,手指在她后脑勺的马尾辫尾巴上轻轻扯了一下。
钱倩倩的肩膀缩了一下,回头瞪他,眼眶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跃把手收回来。
“倩倩。”
“干嘛。”
“下次她的串我不吃了,你烤的我都吃。”
钱倩倩的嘴唇抿了一下,瓶子在手心里转了半圈。
“我又不会烤串。”
“那你学呗。”
“凭什么我学?”
“你刚才不是说那串一般吗,你要是觉得一般,就烤个比她好的给我尝尝。”
钱倩倩的步子慢下来,两个人的肩膀又并到了一块儿。
“沈跃,你嘴真贫。”
下午的图书馆比上午更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远处空调压缩机的嗡鸣。
钱倩倩比平时沉默,偶尔低头做题时刘海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边脸,沈跃偷偷看了她好几次,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得很用力,写了一行又涂掉重写。
傍晚的光从窗户退出去时,钱倩倩把笔搁下,手指把课本合上,掌心按在封面上。
“你上次在省城说的话还算不算?”
沈跃偏头看她。
“哪句?”
钱倩倩的耳根红了,右手在他大腿上拧了一把,指甲掐进去带着疼。
沈跃咧嘴吸气,伸手把她的手从腿上拿下来,没松开,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放到两人中间的书摞后面。
钱倩倩没挣,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勾住他的掌心,力气轻得像是怕弄碎什么。
沈跃低声说了句。
“每句都算。”
钱倩倩的呼吸在旁边停了一拍,指腹贴着他的指腹,掌心里彼此的温度慢慢融到了一处。
她没回头看他,声音闷在领口里。
“那你记好了,说过的话赖账,我把你填空错题抄满一黑板。”
沈跃低低笑了一声,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沈跃用空着的左手把屏幕点亮。
陈茜露的消息。
方志远背后的资本叫宏图系,刚在省城注册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经营范围包括植物活性因子提取。
沈跃盯着屏幕上的字,握着钱倩倩的那只手不自觉收紧了。
钱倩倩感觉到他指节的力度变了,侧过头看向他的手机屏幕。
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窗外最后一点光退尽了,图书馆的灯管嗡地亮起来,白光把他们的影子钉在桌面上。
钱倩倩没有抽手,反而把五根手指收拢,包住了他攥紧的拳头。
“不管是什么,我在。”
沈跃把手机摁灭,屏幕上的字消失了,但那几个字在脑子里扎了根。
植物活性因子提取。
冲着柳河村来的,不是一个方志远,是一整条资本的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