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是早上八点十二分到的，沈跃刷牙的时候手机在洗手台边上震了一下。
苏婉清的名字挂在发件人那栏，正文只有三段。
第一段：山隐居定于三月一日举办春季私人品鉴会，诚邀跃香农业提供甜瓜及时令蔬果作为品鉴主题产品。
第二段：出席会员均为南安本地高净值人群，涵盖地产金融医疗等领域，消费力强且重视生活品质。
第三段：届时恳请沈总亲临现场介绍产品理念，会务细节另行沟通。
落款下面附了一张品鉴会的场地照片，实木长桌铺着亚麻桌布，水晶高脚杯排成两列，窗外是修剪齐整的日式枯山水庭院。
沈跃把牙刷搁到杯子里，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把邮件翻到底。
没有提方志远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下了楼，戴香茹已经出门去了加工中心，客厅茶几上留了一杯温牛奶和两片全麦面包。
吃完早饭他拨通了潘秀芳。
“看到苏婉清的邮件了？”
潘秀芳那头传来翻页的声音。
“看了，昨晚她也给我发了一份，抄送的。”
“你怎么看？”
“客源是真的好。”
潘秀芳的声音停了一拍，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她换了个坐姿。
“山隐居的会员名单我托人查过，最低门槛是年消费五十万以上，十二个人坐在那张桌子上，加起来的身家够买半条街。”
沈跃端着牛奶杯靠在厨房门框上。
“所以是个好局。”
“好局归好局，局是人家设的。”
潘秀芳的语气沉了半个调。
“你进去之后每一步都在她的地盘上走，她想让你看什么你就只能看什么，想让你说什么话她就能把话头往那个方向引。”
“那去不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去。”
潘秀芳的声音重新利落起来。
“但记住三条，第一只带产品不带秘密，种植技术的核心数据一个字不透露，问到就说商业机密。”
“第二？”
“第二只谈零售合作不谈股权不谈深度绑定，她要是提利润分成你就往高了报条件把球踢回去。”
“第三？”
“第三你离那个女人远一点，身体距离不低于一米。”
沈跃把牛奶喝完搁到水池边上。
“最后一条是你私货吧。”
“私货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沈跃没接这句话，把杯子冲了一下倒扣在沥水架上。
“行，我去。”
三月一日下午两点沈跃开着戴香茹的车到了南安城北的山隐居，导航把他引到一条种满日本红枫的车道尽头，门口只有一块青石板上刻着两个字。
保安把车拦下来核实了名字才放行，车开进去之后又走了将近两百米才到正门。
沈跃从车里搬下来三箱精品礼盒，码在推车上往正门走。
苏婉清从大门里面迎出来了。
墨绿色的丝绒长裙从肩膀两侧滑下去，锁骨的线条在灯光里干干净净，脖子上那条细金链的坠子垂在胸口正中间的位置，走路的时候跟着身体的节奏轻微地晃。
“沈总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手从身侧抬起来指了指里面。
“产品放品鉴区，我带你先看看场地。”
沈跃把推车交给门口的服务员，跟着她往里走。
品鉴厅比照片里看到的还大一圈，实木长桌擦得能映人影，十二把椅子的靠背上各搁着一只绣了名字缩写的亚麻餐巾。
沈跃的甜瓜被后厨切成薄片摆在白瓷盘里，每一片的厚度和弧度都一样，橘红色的果肉在白瓷的衬托下颜色浓得像画。
三点整会员陆续到了。
男的穿休闲西装不打领带，女的戴着不同成色的翡翠镯子，说话的声音都不大，笑的时候嘴角的幅度精确到毫米。
沈跃站在品鉴区旁边的位置，苏婉清把他介绍给每一位到场的会员。
“这位是岭南县柳河村蔬果基地的创始人沈总，今天品鉴的甜瓜全部出自他的温控大棚。”
第一位会员咬了一口甜瓜片，嚼了两下把剩下的半片也塞进嘴里。
“甜度够，水分足，不是那种催出来的假甜。”
第二位拿了两片。
第三位吃完直接叫服务员过来问能不能打包一整只带走。
十二位会员全部品尝完毕之后，八位当场跟沈跃交换了联系方式要求私人订购，其中一位做地产的中年女人一口气订了二十箱说要送客户。
沈跃把订单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客气。
品鉴环节结束后苏婉清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幅度。
“沈总，楼上有个VIp休息室，我们聊几句？”
沈跃跟着她上了二楼。
休息室的门关上之后室内只剩了两个人，落地窗外的枯山水庭院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苏婉清从吧台上取了两只红酒杯，倒了半杯递到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只坐到沙发上。
她翘着腿坐着，丝绒裙子的侧面开叉顺着大腿的弧度往上走了一截，肉色丝袜在暖光灯下泛着一层细微的光泽。
“今天的效果不错吧？”
沈跃接了酒杯没坐，站在落地窗旁边把杯子放到窗台上。
“效果确实好，你的会员消费力很强。”
苏婉清把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圈，嘴唇贴在杯沿上抿了一小口。
“山隐居每个月的伴手礼预算加上会员的私人订购需求，保底采购十万不是问题。”
她的视线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条件是独家供应，并且参与利润分成，三七开，我们三你七。”
沈跃把红酒杯从窗台上拿起来，没喝，手指在杯脚上转了一圈。
“方志远知道这个合作吗？”
苏婉清的嘴角弯了一下，把酒杯搁到茶几上。
“方总只管大方向，具体业务我做主。”
沈跃盯着她的表情看了两秒，把酒杯放回窗台上。
“条件我需要回去跟团队商量，独家供应这一条涉及我现有客户的供货排期，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
他从沙发边上绕过去往门口走。
苏婉清从沙发上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纸追到他身后。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有想法随时联系。”
她把卡纸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没有停在纸面上，而是滑过去碰到了他的掌心，指尖在他手心里停了一拍才收回去。
沈跃把卡纸接了揣进口袋里，点了下头出了门。
车开出山隐居的红枫车道之后他靠边停了车，拨通陈茜露的电话。
“品鉴会结束了，情况跟你说一下。”
他把从进门到离开的每一个细节复述了一遍，包括苏婉清坐的姿势和递名片时手指碰到他掌心的那一下。
陈茜露在那头沉默了三秒。
“她在试你的底线，独家供应是假的，让你跟其他客户断联才是真的，一旦你答应了这个条件你的销售渠道就被她捏在手里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回？”
“拖着，不拒绝也不答应，看她下一步出什么牌。”
“行，我继续盯着赵明远那条线，有动静跟你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到副驾座位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屏幕又亮了。
钱倩倩。
你今天去哪了？晚自习打你电话没人接。
沈跃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去南安见了个客户，刚出来，信号不好没听到。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座位上，发动车子重新上了路。
后视镜里山隐居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剩路灯把车道两侧的红枫照得明一棵暗一棵。
手机又震了一下。
钱倩倩回了四个字。
下次说一声。
句尾没有表情，没有标点。
沈跃的拇指在方向盘上搓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