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拣车间的输送带转了第一圈的时候，戴香茹站在操作台尽头，手里攥着一支对讲机，嘴唇上的干皮翘了一小截，眼窝底下两团青灰色的倦意明晃晃挂着。
她已经三天没睡超过四个小时了。
“二号包装线封口温度调高两度，刚才出来的那箱有虚封。”
对讲机里嗞啦应了一声。
她弯下腰去检查传送带上一箱番茄的码放方式，白色工装帽底下有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额头沁着一层细汗。
沈跃从车间入口走进来，脚步在水泥地面上踩得很轻，她没回头。
他在她身后站了三秒，目光从她攥对讲机的手指滑到她后颈露出来的那截皮肤上，汗珠沿着发际线往下淌。
“你多久没睡了？”
戴香茹把工装帽往上推了推，转过身来看到他，嘴角扯了一下，那点笑意还没展开就散了。
“昨晚在冷库那边睡了两个小时，地上铺的纸板。”
沈跃的眉头拧了一下，走上前两步，手指扣住她握着对讲机的手腕，把那支对讲机从她手心里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撬出来，塞进自己口袋里。
他的指腹碰到她手心的时候停了一拍，那片皮肤又潮又凉。
“去办公室睡觉，这边我盯着。”
“包装线的参数还没——”
“黄翠玲半小时后到，她比你细心，去。”
戴香茹的嘴唇动了一下，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握对讲机的姿势悬在半空，攥了攥又松开了。
“你知道今天出多少箱吗？六百箱，一箱都不能出问题，我走了谁——”
沈跃把手搭到她肩膀上，掌心贴着她工装外套的布料往车间出口的方向推。
她的肩胛骨在他掌心下面硌得分明，这三天又瘦了。
推到办公室门口他松了手，手指从她肩膀上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她后颈贴着汗的那缕碎发，指节蹭过去带了一点潮意。
“睡三个小时再出来，不然今天的投产仪式你就别参加了。”
戴香茹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想凶但凶不起来，眼尾的红血丝太重了，倒显出几分委屈。
“你凶我？”
“我心疼你才凶你，快进去。”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车间里转着的机器听见似的。
戴香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攥了两秒，耳根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个色号。
她没再说话，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之后沈跃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掌心里还留着她肩膀上那点体温。
他转身回到车间。
第一批净菜礼盒正从包装线末端一箱一箱地滑出来，西红柿经过清洗分拣之后按大小分了三档，装进透明的塑料盒里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盒里面附了一小袋调料包和一张印着食用建议的卡片。
黄瓜和甜椒走另一条线，出来的成品同样干净利落，外箱印着跃香农业的LoGo和一行绿色小字，从田头到餐桌两小时新鲜直达。
下午一点秦大凤的冷链车倒进了加工中心后面的装货通道，三个装卸工把六百箱首批货码上车厢。
秦大凤从驾驶室那头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沓运单。
“目的地南安鲜天下城中店城南店和高新区店，三个点分别两百箱。”
沈跃签了运单递回去。
“路上温控别断，到店之后让他们的品控当面验货签字。”
“放心，我车上的温度记录仪全程跑着，到了多少度他们自己看。”
秦大凤把运单塞进工装口袋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那个戴总监呢？怎么没见她指挥？”
“睡觉去了。”
“舍得啊？那丫头三天没合眼了，你不心疼我都心疼。”
沈跃把签字笔往秦大凤手里一丢。
“你管好你的冷链车就行。”
秦大凤嗤了一声，拎着运单往驾驶室走，走了两步回了句。
“行行行我什么都没说，就是提醒你一句，人家姑娘拿命在拼的东西你得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冷链车开出去之后沈跃站在装货通道口抽了半根烟，手机震了。
刘东海的微信，比上次展会的还好，你们的净菜概念做得不错，补签长期合同吧。
沈跃把烟摁灭在墙角的铁桶盖子上，回了两个字，好的。
傍晚的时候他去车间找陶小梅。
陶小梅穿着白色工装帽和围裙站在分拣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只番茄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一处轻微磕伤的放到旁边的次品筐里，动作不快但一只都没漏过。
她的后背挺得直直的，下巴收着，注意力全部钉在面前那条传送带上。
沈跃站在车间入口看了半分钟没出声。
跟在广东流水线上那个低着头弓着背缩成一团的人完全不一样了。
戴香茹从他身后走过来，睡了三个小时之后脸色好了两分，工装帽重新戴好了，嘴唇上的干皮也抿平了。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陶小梅在分拣台前面的样子。
沉默了两秒。
没说话，转身往包装线那边走了。
沈跃收回视线跟上她的步子，两个人并着肩走在车间的走道里，胳膊碰了一下又分开。
“明天潘秀芳要来看。”
“知道，账目我已经整理好了，运营数据也做了一份汇报表。”
“你那表格做了几个通宵？”
戴香茹回过头来白了他一眼，工装帽底下的那张脸还带着没睡够的倦色，但眼睛比三个小时前亮了。
“别管我几个通宵，你管好你自己别到处乱看就行。”
沈跃把手揣进口袋里，嘴角动了一下。
“我看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加快两步走到他前面去了，工装外套的下摆从他手背旁边掠过去，带起来的风里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第二天下午潘秀芳的车停在加工中心正门口，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走进车间之后从分拣区走到包装区再到冷库，每个环节看了三分钟。
出来之后她站在办公室里翻了十分钟的账本，把本子合上搁到桌面上。
“整体不错，但你们的账目管理太粗了，进出项混着记，月底对账得花三倍的时间。”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沈跃。
“韩德林，做过十二年农业公司财务，上一家公司被收购之后他出来了，正在找新东家，你请他来。”
沈跃接了名片看了一眼。
“工资呢？”
“月薪八千，按市场价来，别抠。”
“秀芳姐，我一个月才——”
“你一个月才多少跟我没关系，该花的钱不花，后面亏的是十倍百倍。”
老韩第三天就到岗了，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话不多，第一天上午把所有账本从头翻到尾，中午饭都没吃，下午两点钟走进沈跃的办公室坐下来。
“三个地方可以省。”
他把三张便签纸摆在桌面上，每张上面写着一行字和对应的数字。
“第一，包装材料你们现在从三家供应商分别采购，合并到一家走年度框架合同，采购成本降百分之八。”
“第二，冷库的电费计费方式可以申请工业用电阶梯优惠，你们现在走的是商业电价，每月多花两千三。”
“第三，次品损耗你们现在是直接报废，但那些轻微磕伤的蔬果完全可以做成切片净菜或者果蔬干走另一条线出货，损耗转化率至少能回收百分之六十。”
沈跃把三张便签纸看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第一条和第二条明天执行，第三条你出个方案下周开会讨论。”
老韩把金丝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点头出去了。
沈跃靠回椅背里，手从裤兜里摸出那本窄窄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加工中心投产那行字后面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四个字。
终于有人管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