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期第十六天的早上沈跃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
到账金额，零。
他往上翻了一遍交易记录，确认上个月十五日发出的货已经过了合同约定的付款日。
拨通刘东海电话的时候对面响了六声才接。
“刘总，十五天到了，款没到。”
刘东海那头有人在说话，像是开着会，他的声音往旁边偏了一截。
“沈总，不好意思啊，我们财务系统这几天在升级，付款流程卡住了，最迟月底给你结清。”
“合同写的十五天，不是月底。”
“理解理解，但系统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你再宽限几天，肯定给你安排。”
沈跃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搓了一下。
“刘总，我们是小公司，现金流撑不住拖，一天都撑不住。”
“放心放心，下个月肯定准时，这个月是特殊情况，沈总你大人大量。”
电话挂了。
沈跃把手机搁到桌上盯了两秒，拨通了潘秀芳。
“秀芳姐，鲜天下拖了一天没付款，说系统升级。”
潘秀芳那头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
“我就知道。”
她顿了一拍，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老套路，先把你的量拉上去，让你扩产能投成本，然后拖账期把你的资金链拉成一条细线，最后你离不了他了，他就随便拖。”
“怎么办？”
“两件事同时做。”
潘秀芳的声音快了半拍。
“第一，下个月的供货量直接砍一半，理由你随便编，说产能不够也行，说其他客户抢货也行，给他压力。”
“第二呢？”
“第二，你展会上不是还有两家合作意向没跟进的吗？这周全部打电话约出来谈合同，把渠道分散开，鲜天下不能占你出货量超过三成。”
沈跃把通话记录时间看了一眼，七分钟。
“还有一件事你帮我查一下，鲜天下近两年有没有拖欠其他供应商的记录。”
“我让茜露查，最多两天给你结果。”
“行。”
“沈跃。”
潘秀芳的声音忽然慢了半拍，语气里带了点别的东西。
“你最近瘦了，上次视频会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下巴尖了一圈。”
沈跃的手指在桌沿上顿了一下。
“秀芳姐你看人够仔细的。”
“我看你当然仔细。”
这话说完她自己好像觉得不对，清了嗓子把话头拐了回来。
“该吃吃该睡睡，别把自己熬出毛病来，你出了事这一摊子谁撑。”
“知道了。”
“真知道了还是嘴上知道了？”
“真知道了。”
潘秀芳在那头哼了一声，挂了。
当天下午沈跃给鲜天下发了一封邮件，标题写着下月供货调整通知，正文里把甜瓜和番茄的月供量各减了一半，理由是春季产能紧张需优先保障长期稳定客户。
邮件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刘东海的电话就打回来了。
“沈总，你这量减一半，我们三个店的货架怎么摆？空着给顾客看？”
“刘总，我产能有限，这边新客户的合同刚签，排期排不开了。”
刘东海那头沉默了三秒，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粗了两分。
“你等一下，我去跟财务说。”
第二天下午四点手机银行到账提醒响了，金额一分不差。
沈跃看了一眼到账时间，拨通了刘东海。
“刘总，收到了，多谢。”
“沈总，你看这个量能不能恢复——”
“刘总我多说一句。”
沈跃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平平整整。
“做生意讲信用，合同写的十五天就是十五天，下次再拖我直接断供，到时候你的货架空着不是我的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明白了。”
挂了电话沈跃把手机搁到桌上，老韩端着一杯茶从隔壁办公室走进来，把一份打印好的表格放到他面前。
“陈茜露那边查到的，鲜天下近两年供应商投诉记录。”
沈跃翻开看了一遍，十二起拖款投诉，最长的一笔拖了四个半月，三起已经进了仲裁程序。
他把表格合上推到桌角。
“鲜天下的出货占比从下个月开始控制在百分之二十五以内，腾出来的量分给城中鲜和绿源超市。”
老韩把金丝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城中鲜的合同我看过了，账期也是十五天，但他们有预付百分之三十货款的条款，比鲜天下安全得多。”
“那就优先供城中鲜。”
“还有一件事。”
老韩把茶杯搁到桌角，手指在表格封面上点了一下。
“绿源那边的对接人是个年轻女孩，昨天来加工中心验货的时候问了两遍你在不在，说有些合同细节想当面跟你谈。”
沈跃抬了下眼皮。
“合同细节你跟她对就行，不用找我。”
老韩嘴角抽了一下，推着眼镜出去了。
晚上沈跃跟秦大凤通了电话把调整方案说了一遍。
秦大凤在那头啃着什么东西嘎嘣响。
“早该这么干了，我物流也不想被一家客户绑死，万一他哪天不要了，我一车货烂在路上谁赔我？”
“所以三家并走，每家不超过三成。”
“行，我这边排期跟着你调。”
她嘎嘣嚼完了嘴里那口，嗓门忽然拐了个弯。
“对了沈跃，你上次说给我留的那箱次品甜瓜呢，我等着呢。”
“明天让嘉树给你送过去。”
“让他送干嘛，你自己送，正好来我这坐坐，我新熬了银耳汤。”
“凤姐你跟戴香茹学的吧，怎么都用银耳汤。”
秦大凤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点什么没说出来的东西。
“人家戴总监能给你煮，我就不能给你煮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你说说看？”
沈跃把话题拽了回来。
“凤姐，排期的事定了就这么执行，有变动我提前通知你。”
“行行行，公事公办。”
秦大凤的语气收回来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沈跃，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装糊涂。”
挂了电话沈跃坐在床上翻开小本子，圆珠笔在空白处落了下去。
下月营收预估，鲜天下降量后减少一万二，城中鲜和绿源补进来的量按现有单价计算增加一万八，净增六千。
加工中心的附加值这个月已经体现出来了，净菜礼盒的毛利比生鲜直供高百分之十五。
他在数字底下画了一条线，写了五个字，永远留后路。
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戴香茹发来一张照片，加工中心的分拣车间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灯管亮着，传送带的银色辊筒在灯光下排成两列延伸到画面尽头。
配文，今天出了六百箱没有一箱退货，庆祝一下？
沈跃回了一个字，好。
三秒后戴香茹又发了一条，冰箱里有你上次没喝完的啤酒，我热了菜等你，快点，菜凉了我可不再热第二遍。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拿外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小本子从枕头底下掏出来翻到苏婉清那一页。
她已经五天没有发消息了。
安静得不正常。
方志远那边也没有任何动作，宏图农科在石桥村的租地也没有新进展。
暴风雨前面的那种安静。
沈跃把本子合上塞回去，拉开门出去了。
楼梯间的灯泡忽明忽暗闪了两下，他的影子在墙面上跳了一拍，然后消失在了转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