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灯泡又闪了一下,沈跃推开别墅大门的时候闻到了蒜蓉炒时蔬的味道从厨房飘过来。
戴香茹站在灶台前面翻锅,锅铲在铁锅壁上刮出清脆的响声,灶台上还摆着一碟切好的卤牛肉和两碗白米饭。
“洗手吃饭。”
她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
沈跃把外套脱了挂到门口的衣架上,洗了手坐到厨房的小餐桌旁边。
卤牛肉切得薄厚均匀,蒜蓉炒的是今天刚从大棚摘的上海青,叶片绿得发亮,蒜片焦黄地点缀在上面。
他扒了两口饭,筷子在碗沿上搁着没动。
戴香茹把锅洗了搁到灶台上擦干手,端着自己的碗坐到对面来。
吃了三口她把筷子放下来了。
“你从进门到现在眨了六次眼,嚼饭嚼了三下就吞,心思不在这碗饭上。”
沈跃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
“苏婉清五天没有任何动静。”
戴香茹的筷子在碗沿上点了一下。
“不是好事?”
“不是。”
沈跃把碗推到一边,两只手搭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着扣在一起。
“天天来催合同我至少知道她想干什么,突然不来了,说明她拿到了别的东西,不需要再从我这条线上硬拿了。”
他的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敲了两下。
“方志远那种人,铺一个局不会只留一条路走,苏婉清只是明面上的一条线,她停了说明暗线已经接上了。”
戴香茹把碗里剩下的饭扒了两口吃完,起身把碗搁到水池里冲了一下,绕到他身后。
两只手的指腹落在他太阳穴两侧,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
她弯腰的时候白色棉质t恤的领口往下滑了一截,锁骨下方一大片皮肤从布料边缘露出来,灶台上方那盏暖黄色的灯把那片肌肤照得透亮。
沈跃的喉结动了一下,视线往旁边的墙壁上挪了过去。
戴香茹的手指在他太阳穴上停了一拍。
“看都不敢看了?”
她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带着一截气声。
“是不是外面有了新的,回来对着我就心虚了?”
沈跃伸手把她的手腕拽下来,往后一带,她整个人顺势坐到了他膝盖上,侧着身子,一条腿搭在他大腿外侧。
他的右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中央,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棉t恤面料压在她的脊椎两侧。
“心虚什么?”
戴香茹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那只温热的手掌,抬起脸来看他的时候睫毛抖了一下。
她刚要开口,手机在旁边的桌面上震了一声。
她没动。
沈跃也没动。
手机又震了一声。
戴香茹的表情变了,从刚才那个带着赖皮笑意的脸切成了正经的。
“看看。”
沈跃把她从腿上放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戴香茹的号码发来的消息——她用自己的手机拍的照片从另一个对话框转了过来。
三张照片,是加工中心保安室的监控截图。
一辆灰色SUV停在厂区外围的公路边上,后备箱盖打开着,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人正在往车里收纳什么东西,画面模糊但轮廓清晰。
“这是今天下午四点拍的。”
戴香茹站到他旁边指着第二张照片。
“保安小周说这辆车这周来了三次了,每次停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后备箱打开的时候他用手机拍的——车里有一架白色的无人机。”
沈跃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车牌号码。
南安牌照。
他把照片截了图发给陈茜露,配了一行字:帮我查这个车牌,加工中心外围连续出没三次,车上有无人机。
发完消息不到十秒陈茜露回了。
正在查,先别打草惊蛇。
沈跃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戴香茹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攥着t恤的下摆在腰前绞着。
“方志远的人?”
“八成是。”
他把手机上的三张照片又翻了一遍,锁屏。
“明天再说,你先把保安那边的记录时间和方向全部存好,每天几点来几点走,从哪个方向开来往哪个方向开走,全记清楚。”
戴香茹点了下头。
清晨七点沈跃到学校的时候王嘉树已经在教室后门口等着了,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攥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
“跃哥,出事了。”
沈跃把书包往课桌上一扔。
“说。”
“赵建国上午调了教务处上学期的请假记录复印件,点名要看你的,还有我的。”
王嘉树把油条最后一截塞进嘴里嚼着。
“而且他约了教育局的人下周来学校,说是交流工作,找的是负责民办学校审批那个科室。”
沈跃坐到座位上,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弹了两下。
“他想查什么?”
“查你上学期请假天数,如果超过规定标准可以上报到教育局,影响学籍。”
王嘉树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上学期你请假十七天,学校规定学期上限是十五天。”
沈跃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
“你去跟胡如玉说一声,让她把请假条的存档整理好,哪几天是公假哪几天是事假分清楚,公假不算在十五天里面。”
“行。”
王嘉树转身要走,沈跃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给潘秀芳发了一条消息。
秀芳姐,帮我查一下宏图农科最近有没有在岭南县工商局注册新公司或者租办公场地。
发完把手机揣回去。
午饭时间食堂的人挤得满当当,沈跃正端着餐盘找座位,钱倩倩从左侧的过道里挤过来,手里托着一个方形的塑料饭盒,盒盖上贴着一张黄色便签纸。
她把饭盒往他餐盘旁边一搁,转身就走了。
便签纸上的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比平时收敛了两分——别老吃食堂的剩菜。
沈跃把饭盒盖子打开,蛋炒饭码得平平整整,葱花切得碎碎的撒在饭面上,边上还配了两片火腿肠。
他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咸了。
盐放多了至少三分之一。
他嚼了两下咽进去,又舀了第二口。
还是咸。
嘴角弯了一下没收回来,把一整盒蛋炒饭吃得干干净净。
放学的时候校门口的人流往外涌着,沈跃把书包背到左肩上刚走出校门,右手边传来一声推车轮子碾过减速带的咕咚响。
曹晴雨推着她那辆烧烤推车从侧面的人行道上经过,围裙兜里鼓鼓囊囊的,看见他就招了招手。
“过来。”
沈跃走过去。
曹晴雨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只用油纸包好的烤玉米棒,包得严实,外面还缠了一圈保鲜膜,递到他面前。
“留给你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跃接了,油纸底下的玉米还带着余温。
“今天生意怎么样?”
“不错,陶小梅那丫头的凉菜卖得比我的串还快,我得考虑涨价了。”
曹晴雨说完冲他摆了摆手,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了,轮子在水泥地面上骨碌碌地响着。
沈跃撕了保鲜膜咬了一口玉米,甜糯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来,他一边啃一边往回走。
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手机震了。
陈茜露的消息。
查到了,那个车牌登记在宏图农科南安分公司名下,去年十一月买的车,常规用途写的是业务用车。
下面跟着第二条。
我找人问了无人机圈子的朋友,那款无人机型号是大疆m30t,搭载红外热成像和激光测距模块,工业级的,专门用来做地形测绘和建筑勘察。
沈跃啃玉米的动作停了。
嘴里甜玉米的味道还在舌根上转着,但胃里有一股凉意从底部往上翻。
方志远不是在拍照。
他在测绘。
测量加工中心的占地面积,建筑高度,设备布局,进出通道的宽度。
这不是打探消息,这是在建模。
建完模之后能做什么——估值,仿造,或者找到薄弱环节。
沈跃把啃了一半的玉米棒攥在手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到身后的水泥地面上。
陈茜露最后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还有一件事,你那个潘秀芳让我查的内容有结果了——宏图农科上周在岭南县工商局新注册了一家子公司,叫岭南绿源科技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赵明辉,赵明远的堂弟,经营范围写的是土壤检测服务和农产品深加工技术开发。
沈跃把消息读了两遍。
土壤检测。
农产品深加工。
跟跃香农业的业务几乎完全重叠。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玉米棒剩下的那一半没有再啃,攥在手心里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