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旧人。”
沈跃把温以宁发来的座位表放大，指尖在最后那个空位名牌上停住，走廊灯把屏幕照得发白，赵建国刚从楼梯拐角消失，脚步声还没散干净。
胡如玉的电话很快打进来，她开口就问：“你看见了？”
“看见了。”
“别在学校里查沈家旧人，赵建国正等你乱。”
“我知道。”
沈跃把手机收进兜里，往教学楼外走，“学校材料明天按流程递，南安茶会我让温以宁继续盯。”
胡如玉那边翻纸的声音停了下来，“还有一件事，周六你去见林诗诗，别只谈南安茶会，她最近被赵明远逼得不轻。”
沈跃脚步慢下来，“赵明远又动她了？”
“她自己不肯说，你问。”
周六中午，沈跃把摩托停在农业局后门，林诗诗已经等在铁门里，浅蓝色亚麻衬衫裙被她用一件薄外套压着，平时扎起来的头发披在肩上，手里只拿了一个帆布包。
沈跃摘下头盔，“今天不像林科长。”
林诗诗把后门锁好，回头看了一眼空荡的巷子，“今天别叫科长，听着像来吃工作餐。”
“那叫林诗诗？”
“随你。”
她走到摩托旁，手搭在后座边缘，准备坐上去时又看了看沈跃腰侧，“我坐稳就行，不用扶太紧吧？”
沈跃把备用头盔递给她，“路上有减速带，你摔下去，农业局会追我责任。”
林诗诗戴头盔的动作慢下来，最后还是坐上后座，手轻轻落到他腰侧，又往外挪了点，“你别骑太快。”
“今天不赶时间。”
摩托出了后巷，林诗诗的手被风吹得贴近，过了县城旧桥，她才把手掌放实，指尖隔着衬衫碰到沈跃腰间，声音从头盔后面传来，“你带我去哪儿？”
“城边一家农家菜馆，没人认识你。”
“你倒会选地方。”
“你说别让别人知道。”
林诗诗没再说话，只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到了菜馆门口，她下车时脚踩到一块碎石，身子往旁边偏，沈跃伸手扶住她胳膊。
她站稳后，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谢谢。”
“进去吧，老板娘炖的土鸡不错。”
小菜馆只有三张桌子，沈跃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土鸡汤，清炒南瓜苗，腊肉笋干，凉拌马齿苋，又让老板娘泡了一壶山楂陈皮茶。
林诗诗看着菜单，“你点这么多？”
“欠你一顿饭，不能只请面条。”
“那我下次要是再帮你盖章，你是不是得请满汉全席？”
“你先把章盖稳。”
林诗诗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时，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认定书那边没问题，胡主任拿去以后，赵建国短期内扣不了你经商帽子。”
“短期？”
“他会换角度，从资金来源转到实际控制，从请假转到校外活动安全，你别小看他。”
“我没小看他。”
沈跃把茶壶往她那边推，“我更想知道赵明远怎么逼你。”
林诗诗原本要夹南瓜苗的筷子停在盘边，菜叶被她碰散，她没有夹起来。
“胡主任告诉你的？”
“她只说你被逼得不轻。”
“她嘴真快。”
“她不说，你打算一直瞒？”
林诗诗低头搅茶杯，山楂片在杯底转开，“上周五，我收到一份调动意向通知，南安农业局下属偏远站点，名义上是基层锻炼，实际就是把我从岭南挪走。”
沈跃夹菜的动作停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五。”
“正式下文了吗？”
“还没有，只是意向通知。”林诗诗把茶勺放回杯托，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赵明远通过省厅那边递了话，说我在岭南跟企业走得太近，影响岗位公正。”
沈跃把筷子放下，“他指的是我？”
“还有跃香农业的认定书，柳河村的项目，石桥村的备案。”
“你爸知道吗？”
林诗诗摇头，“我没告诉他。”
“为什么？”
“每次动用他，我都觉得自己在替那些人证明，他们说我靠的是林家的关系。”
“你靠的是你把材料做得干净，把流程走得稳。”
“可别人不这么看。”
“别人不这么看，是别人的眼睛脏。”
林诗诗抬头看他，杯里的热气贴着她下巴，她原本要反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沈跃伸手覆上她搁在桌面的左手，“诗诗，有些东西不是靠来的，是你该有的保护。”
林诗诗看着他的手盖在自己手上，另一只手捏着杯柄，指尖碰到杯壁又收回来，“你总是什么都有道理。”
“赵明远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一个人扛。”
“你打算怎么想？”
“他想把你调走，是为了断我农业局这条线，也是为了逼你低头，我先让他知道，调你走的代价不小。”
“你别去找他硬碰。”
“我不找他，我找他怕的人。”
林诗诗把另一只手也放过来，盖在沈跃手背上，两人的手叠在桌面，旁边的茶杯还冒着热气，她低声问：“你说过三年，现在过了多久了？”
沈跃看着她，“一年半。”
林诗诗把手抽回去，端起茶杯挡住下半张脸，眼睛却没有避开，“那我继续等。”
“诗诗。”
“你别急着劝我，我知道你身边不缺人，也知道你现在没空把话说满。”她把茶杯放下，指腹在杯托边缘轻轻按着，“我只是告诉你，我没打算被赵明远逼走，也没打算让你把我推远。”
沈跃没有接这句，只给她盛了一碗鸡汤，“先吃饭，汤凉了味道差。”
林诗诗看着碗，“你每次不敢接话，就让人吃东西。”
“那你喝不喝？”
“喝。”
她接过汤匙，喝了两口后，眉眼放松下来，“这汤确实比机关食堂强。”
“赵明远那边，你把通知复印件给我。”
“带了。”
林诗诗从帆布包里拿出文件袋，推到沈跃面前，“还有南安茶会的线索，也在里面。”
沈跃打开袋子，最上面是调动意向通知，下面夹着一张茶会宾客流转表，方志远，贺正清，赵建国旁边，又出现了一个名字，秦守义。
“秦守义？”
林诗诗点头，“原岭南药材站仓储员，二十年前在沈家旧药仓做过外包登记，后来跟方承业走得近。”
沈跃把纸压在桌上，“他就是沈家旧人？”
“八成是。”
“他现在在哪？”
“南安郊外开茶庄，茶会就是他牵线的。”林诗诗把筷子放下，“还有一件更麻烦的事，秦守义这次不是空手来，他手里可能有沈家旧药仓的半本出库底册。”
沈跃看着那张表，“方志远想用沈家旧人做什么？”
“我猜，他想证明你手里的药食同源路线，源头来自沈家旧仓，不是跃香农业的新项目。”
“专利权属。”
“对。”林诗诗把文件袋重新合好，“贺正清收到的风险提示，可能就是从这条线来的。”
沈跃把文件袋收进外套内侧，“你周六约我，是为了这件事？”
“还有赵明远。”林诗诗夹了一筷子马齿苋，低头吃了两口，“我不想每次见你都只说公事，可现在不说公事，你就不知道我为什么还留在岭南。”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林诗诗抬起头，眼尾被茶热熏得发红，“我留下来，不全是因为工作。”
沈跃握着茶杯，杯壁烫着掌心，他没把手挪开。
老板娘端着蒸红薯路过，笑着问：“小两口要不要尝尝？自家地里的，不收钱。”
林诗诗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沈跃刚要解释，老板娘已经把盘子放下。
“尝尝，甜。”
老板娘走后，林诗诗把红薯往沈跃面前推，“小两口，你不解释？”
“解释了更奇怪。”
“那你默认？”
“吃红薯。”
林诗诗笑出声，笑完又把红薯掰开一半，递给沈跃，“沈跃，你要是真去查秦守义，别一个人去南安。”
“我安排陈茜露先查。”
“还有温以宁。”
“她怎么了？”
“方志远病得越重，越会抓身边的人，温以宁递消息递得太频繁，迟早被发现。”
沈跃把红薯接过来，“我会给她留退路。”
林诗诗盯着他，“你给每个人都留退路，自己的呢？”
“我的退路在柳河村。”
“还有别墅里那位戴总，学校里那位钱倩倩，实验室那位宋雨桐，对吧？”
沈跃把红薯放回盘里，“你今天不是来吃醋的。”
“我今天是来告诉你，我也会吃醋。”
林诗诗把茶喝完，站起来去柜台结账，却被沈跃先一步按住账单。
“我欠你的饭。”
“那下次我请你。”
“下次等赵明远那份调动通知撤掉。”
“好。”
两人走出菜馆，林诗诗戴上头盔前，忽然把调动通知复印件又拿出来一张，塞进沈跃外套口袋。
“这张给潘秀芳，别让她说我只会让你欠人情。”
沈跃发动摩托，“她会说你聪明。”
林诗诗坐上后座，这次手没有再犹豫，直接扶住他的腰，“沈跃。”
“嗯？”
“南安茶会那天，如果秦守义真拿出沈家旧账，你别先看账本，你先看他右手。”
“为什么？”
“他右手小指缺一截，二十年前沈家旧药仓失火那晚，他是第一个报火警的人。”
沈跃的手搭在油门上，摩托没有立刻开出去。
林诗诗把声音贴近他背后，“我怀疑那场火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