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穿这么少？”林诗诗拖着小行李箱从农业局宿舍楼门口出来时，第一句话不是催沈跃走，而是伸手去碰他摩托车把上的手套。
沈跃把备用头盔递过去，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白色大衣：“你这身也不像去赶车，倒像去赴审。”
林诗诗把箱子立在脚边，低头扣头盔卡扣：“回省城见父母，总不能穿得像刚从田里验收回来。”
“赵明远那份调动通知，你爸知道多少？”
“今天回去说。”她扣了两下没扣上，干脆把头盔递回给他，“你帮我。”
沈跃接过卡扣替她扣好，手指碰到她下巴边缘时，她没有躲，只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我爸如果问你，我就说你是项目合作方。”
“别把我说得太干净，越干净越假。”
“那说你是麻烦精？”林诗诗抬头看他，眼底还带着没睡够的倦色，“说你一边让我盖章，一边让我被人盯上？”
沈跃把她的行李箱绑到摩托后架：“可以，但后面补一句，我会把麻烦处理掉。”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诗诗坐上后座，手先扶在后架上，又慢慢挪到他腰侧，“走吧，大巴不等人。”
晨风从旧桥那边吹过来，林诗诗起初还隔着衣料虚扶，摩托拐出农业局后巷时，她的手被风推得贴紧了一点。
沈跃没说话，只把车速放稳。
林诗诗的额头靠到他背上，隔着头盔碰了一下，又退开，最后干脆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沈跃。”
“嗯。”
“你别回头。”
“路上回头容易摔。”
“我今天不想说公事。”她的手臂环上来，帆布包被夹在两人中间，布料轻轻磨着他的外套，“可我一开口，好像全是公事。”
“那就不说。”
“我怕我不说，回了省城以后，就被我爸关在家里谈半天大道理。”
“你爸不是赵明远。”
“我知道。”林诗诗把脸又贴近了一点，“可他们这种人，最会拿规则说话，我爸也吃这一套。”
“规则能管明面上的事，管不了谁在背后递刀。”
“所以我才回去。”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一部分，“我要让我爸知道，赵明远递的不是调动建议，是逼我离开岭南的刀。”
高速入口外的候车亭里没几个人，沈跃把行李箱放到长椅旁，林诗诗下车后没急着摘头盔，先把手伸过去，抓住了他的袖口。
沈跃看了一眼路口：“还有时间。”
“十五分钟。”林诗诗把头盔摘下，头发被压得有点乱，她用手理了一下，理到一半又放下，“你别站那么远。”
“我站这儿也能看见车。”
“我不是让你看车。”她把他袖口攥紧，“到了省城，我给你发消息。”
“我刚要说这句。”
“那你说。”
沈跃低头看她：“到了给我发消息。”
林诗诗点头，行李箱滚轮被风吹来的塑料袋碰到，她抬脚挡了一下，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爸真的查到你的事，会怎么样？”
沈跃没有去看高速口的车流，只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想过，所以我不会让你爸有机会查到。”
林诗诗抬头盯着他，原本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又重新抓住他手腕：“你不是随口哄我？”
“我不拿这种事哄你。”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最怕谁查你？”
“不是你爸。”沈跃看着她，“我怕的是方志远把沈家旧账，贺正清的专利权属，赵建国的学校调查串成一条线，到时候查我的人就不止一个。”
林诗诗的手指在他腕骨上按了一下：“所以你更不能乱。”
“我知道。”
“你也别总说知道。”她正在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下来，眼眶有水光浮上来，却没掉下去，“我等了你一年半，不是等你把自己折进去。”
“我会回来。”
“你这句也说得太熟练。”林诗诗往前走了一步，脚尖碰到他的鞋边，“沈跃，我走这趟，不是退，是帮你守住农业局这条线。”
“我知道。”
“你再说知道，我就真咬你。”她抬头看他，眼里的水光压不住，嘴上却还撑着，“你不许躲。”
沈跃没动。
林诗诗踮起脚，嘴唇贴到他嘴角边缘，温度轻轻落下，又带着一点山楂陈皮茶残留的清苦味。
她退开时，手还抓着他的袖口，像怕自己一松手，刚才那一下就会被风吹没。
沈跃没有伸手去拉她，只低头看着她：“路上别睡太死，包放里面。”
“你真会破气氛。”
“客运大巴上小偷多。”
林诗诗被他气笑了，笑完把行李箱拉杆拽起来：“那我走了。”
大巴驶进候车点，车门打开，司机探出头喊省城方向，林诗诗拖着箱子上车，走到车门边又回头：“沈跃。”
“嗯。”
“周三晚上别忘了你答应戴香茹的事。”
沈跃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她看你的眼神，早晚会要一个位置。”林诗诗把车票递给司机，转身前补了一句，“我不抢她的周三，但别把我排到明年。”
她上了车，在靠窗位置坐下，隔着玻璃朝沈跃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沈跃站在候车亭外，等大巴并入高速车流，才抬手用拇指按了按嘴角边缘。
手机震了一下。
钱倩倩发来消息：“你起这么早？”
沈跃把头盔挂回车把，回她：“晨练。”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回了一串省略号。
紧接着，钱倩倩又发：“骗人。”
沈跃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回：“下午陪你去书店买参考书。”
钱倩倩这次隔了会儿才回：“好，带太阳表情的好。”
沈跃把手机收好，骑车往县城方向走，经过柳河村路口时，陈大山正在村口广播室调喇叭，见他停下，隔着窗户喊：“跃子，这么早从哪儿回来？”
“晨练。”
陈大山端着搪瓷杯走出来：“你这晨练练到高速口去了？”
沈跃把头盔摘下：“村里有谁肚子不舒服？”
“老吴头昨晚吃剩凉菜，闹了一夜，正想让人叫你。”陈大山立刻把话题接住，“你要是赶时间，我让他去卫生院。”
“我看看。”
老吴头坐在村卫生室门口，手捂着肚子，赵兰香正给他倒温水，见沈跃进来，先瞪了一眼：“你脸色也不比他好多少，又熬夜？”
“没熬。”沈跃坐下，伸手搭老吴头脉，“吴叔，昨晚是不是喝了凉啤酒？”
老吴头心虚地看向门口：“就半瓶。”
赵兰香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半瓶？你那半瓶是从井里冰出来的吧？”
沈跃按了按他中脘：“急性胃肠痉挛，没大问题，藿香正气水半支，热敷肚子，今天别碰油。”
老吴头苦着脸：“能不能吃粥？”
“白粥。”
“咸菜呢？”
“不行。”
“那活着还有啥意思？”
赵兰香拿起病历本敲了敲桌边：“活着能少给我添麻烦。”
陈大山在旁边笑：“跃子，你看，一大早回来就救一条馋命，晨练值了。”
沈跃洗了手，刚出卫生室，宋雨桐的消息进来：“贺正清批准了专利预审材料初稿，下一步进实质审查，我会把权属表述再收紧。”
沈跃回：“辛苦，别让贺正清看完整数据。”
宋雨桐回：“他要看，我就说材料还在农业局备案流程里。”
沈跃看着屏幕，手指在车钥匙上摩挲了一下，终于把那口气吐出去。
这三个月倒计时里，他又争取到了一块盾牌。
手机还没放回去，温以宁的消息跳了出来：“方总今天停了绿源在县城的服务中心，但他说，停运承诺只是礼物，南安茶会才是正餐。”
沈跃看着那行字，刚缓下来的眼神重新收紧。
温以宁又发来一句：“秦守义已经到南安了，右手小指确实缺一截。”